导读 · 议题与概念摘录
《二马》相关议题与概念摘录
主题二:青年文化
Issue 2.1 现在年轻人的压力
代沟问题
释放压力和消除代沟的方法
Issue 2.2 教育的地位
(家庭,学校,社会)教育的方法以及其影响
中西方教育的差异
教育改革 - 如何取长补短
Issue 2.3 文化对年轻人的冲击
如何看待中国传统价值观?哪些需要学习和传承?
西方思潮的入侵,淡化传统价值观
经济的影响,改变了传统价值观
如何把握自己
主题三:身份认知
Issue 3.1 适应新文化
了解社会,文化、习俗、法律、社会体系、社会价值观
中西文化差异,观念和思维方式
如何融入当地的主流社会
如何在两种文化之间寻找平衡点
Issue 3.2 海外华人与故土的关系
海外华人的生活
海外华人的子女教育问题、两代人之间的关系
在非中国文化社会里保留和传承中国文化
怎么样培养参与意识及在居住国的主人翁感
如何正确处理与祖国和居住国的关系
主题四:全球议题
Issue 4.2 国际社会对华语国家的影响和冲击
国际社会如何影响中国-历史
西方文化的影响对中国造成的冲击
目前中国的国际地位
国际影响为什么会对华人产生冲击
小说 《二马》第二段 2,5,8,10,12
第一段 · 第 2 节 (1-2)
初抵伦敦 · 老马的外貌与性格
马家父子从上海坐上轮船,一直忽忽悠悠的来到伦敦。马老先生在海上四十天的工夫,就扎挣着爬起来一回;刚一出舱门,船往外手里一歪,摔了个毛儿跟头;一声没出,又扶着舱门回去了。第二次起来的时候,船已经纹丝不动的在伦敦码头靠了岸。小马先生比他父亲强多了,只是船过台湾的时候,头有点发晕;过了香港就一点事没有了。
小马先生的模样儿,我们已经看见过了。所不同的是:在船上的时候,他并不那么瘦,眉头子也不皱得那么紧。又是第一次坐海船出外,事事看着新鲜有趣;在船栏杆上一靠,卷着水花的海风把脸吹得通红,他心里差不多和海水一样开畅。
老马先生的年纪至多也不过去五十,可是老故意带出颓唐的样子,好像人活到五十就应该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一天吃了睡,睡了吃;多迈一步,都似乎与理不合。他的身量比他的儿子还矮着一点,脸上可比马威富泰多了。重重的眉毛,圆圆的脸,上嘴唇上留着小月牙儿似的黑胡子,在最近的一二年来才有几根惨白的。眼睛和马威的一样,又大,又亮,又好看;永远戴着玳瑁边的大眼镜。他既不近视,又不远视,戴着大眼镜只是为叫人看着年高有威。
这段《二马》选文着重描写了马则仁(老马)的外貌和性格特征,展现了一个传统中国男性形象。
老舍通过细腻的描写呈现了马则仁的形象:
- 年纪不大("不过去五十")却故意表现得颓唐老迈
- 体态特点:身材矮小,面容丰满
- 外在装饰:小月牙形黑胡子,玳瑁边大眼镜(非因视力需要,而是为显威严)
- 行为特点:懒散,不愿活动,遵循传统观念
老舍运用了幽默讽刺的手法,如"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多迈一步,都似乎与理不合"等描写,展现马则仁落后保守的性格特点。
- 传统价值观的影响:老马代表了中国传统社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思想,认为做官是唯一体面的职业选择。
- 传统与现代的矛盾:老马的"装老"心态反映了中国传统中对年长者的尊重,但这种思想在现代社会和国际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 中西文化差异:老马刻意戴不需要的眼镜"叫人看着年高有威",反映了传统中国社会对外表、地位的重视,与西方的实用主义价值观形成对比。
- 文化适应困难:老马的形象暗示了他在适应新环境时可能遇到的困难,尤其是在以实用和效率为导向的西方社会中。
- 文化认同的纠结:老马在英国社会中坚持中国传统习俗和思维方式,显示了海外华人在文化认同上的挣扎。
- 文化适应与保留:通过老马形象,展现了如何在异国文化中既能保留传统文化精髓,又能适应新环境的挑战。
- 文化的自我认知:老马的形象代表了20世纪初中国人的自我认知,是在西方文明冲击下中国传统文化的缩影。
- 国际影响的冲击:老马习惯于以"年高有威"的传统思维方式处事,在国际化环境中必然会遭遇困境,反映了国际社会对中国传统思维的挑战。
马则仁(这是马老先生的名字)年青的时候在美以美会的英文学校念过书。英文单字儿记得真不少,文法的定义也背得飞熟,可是考试的时候永远至多得三十五分。有时候拿着《英华字典》,把得一百分的同学拉到清静地方去:“来!咱们搞搞!你问咱五十个单字,咱问你五十个,倒得领教领教您这得一百分的怎么个高明法儿!”于是把那得一百分的英雄撅得干瞪眼。他把字典在夹肢窝里一夹,嘴里哼唧着“A Noun is……”把得三十五分的羞耻,算是一扫儿光,雪得干干净净。
他是广州人,自幼生在北京。他永远告诉人他是北京人,直到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价值增高,广东国民政府的势力扩大的时候,他才在名片上印上了“广州人”三个字。
在教会学校毕业后,便慌手忙脚的抓了个妻子。仗着点祖产,又有哥哥的帮助,小两口儿一心一气的把份小日子过得挺火炽。他考过几回学部的录事,白折子写不好,作录事的希望只好打消。托人找洋事,英文又跟不上劲。有人给他往学堂里荐举去教英文,作官心盛,那肯去拿藤子棍儿当小教员呢。闲着没事也偷着去嫖一嫖,回来晚了,小夫妇也拌一通儿嘴,好在是在夜里,谁也不知道。还有时候把老婆的金戒指偷出去押了宝,可是永远笑着应许哥哥寄来钱就再给她买个新的。她半恼半笑的说他一顿,他反倒高了兴,把押输了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结婚后三年多,马威才降生了。马则仁在事前就给哥哥写信要钱,以备大办满月。哥哥的钱真来了,于是亲戚朋友全在马威降世的第三十天上,吃了个“泰山不下土”;连街坊家的四眼狗也跟着啃了回猪脚鱼骨头。
现在小夫妇在世上的地位高多了,因为已经由“夫妇”变成“父母”。他们对于作父母的责任虽然没十分细想,可是作父母的威严和身分总得拿出来。于是马则仁老爷把上嘴唇的毫毛留住不剃,两三个月的工夫居然养成一部小黑胡子。马夫人呢,把脸上的胭脂擦浅了半分,为是陪衬着他的小黑胡子。
马则仁的教育经历生动展现了传统中国教育与西方教育理念的冲突:
- 死记硬背的学习方法:他"英文单字儿记得真不少,文法的定义也背得飞熟,可是考试的时候永远至多得三十五分",反映了重记忆轻应用的传统学习方法,与西方注重实际能力的教育理念形成鲜明对比。
- 浮夸的学习态度:他用背诵单词和语法定义来"雪耻",通过与其他同学比背单词来证明自己,表现出对真正学习目的的误解,仅寻求表面上的成就感。
- 学以致用的缺失:尽管在教会学校学习英语多年,但他"找洋事,英文又跟不上劲",无法将所学知识转化为实际能力,反映了教育与实际需求的脱节。
马则仁对传统与现代价值观的态度展现了文化冲击下的矛盾心态:
- 传统价值观的束缚:"作官心盛,那肯去拿藤子棍儿当小教员呢",体现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观念对职业选择的限制。
- 价值观的功利变化:他原本自称北京人,"直到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价值增高,广东国民政府的势力扩大的时候,他才在名片上印上了'广州人'三个字",表现出随时势和权力变化而调整自我认同的功利心态。
马则仁在教会学校的经历及其对西方文化的表层理解,展现了文化适应的表面性:
- 文化适应的表面性:他虽然在美以美会的英文学校念书,但未能真正理解和吸收西方教育的精神,只是表面上接受了一些西方知识。
- 新旧观念的混杂:他一方面接受西式教育,另一方面坚守传统"做官"梦想,反映了新旧文化碰撞下的观念混杂。
马则仁的地域身份认同变化反映了更广泛的文化身份认同议题:
- 身份认同的流动性:他根据政治风向转变自己的身份认同(从北京人到广州人),反映了身份认同可能受到政治、社会因素影响的现象。
- 文化身份的工具化:他对身份认同的态度是工具性的,而非基于真正的文化归属感,这种现象在社会变革时期尤为明显。
最痛心的:马威八岁的时候,马夫人,不知道是吃多了,还是着了凉,一命呜呼的死了。马则仁伤心极了:扔下个八岁的孩子没人管,还算小事。结婚一场,并没给夫人弄个皇封官诰,这有多么对不起死去的灵魂!由不得大眼泪珠儿一串跟着一串的往下流,把小胡子都哭得像卖蜜麻花的那把小糖刷子!
丧事一切又是哥哥给的钱,不管谁的钱吧,反正不能不给死鬼个体面发送。接三,放焰口,出殡,办得比马威的满月又热闹多了。
一来二去的,马先生的悲哀减少了。亲戚朋友们都张罗着给他再说个家室。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可是选择个姑娘真不是件容易事。续弦不像初婚那么容易对付,现在他对于妇人总算有了经验:好看的得养活着,不好看的也得养活着,一样的养活着,为什么不来个好看的呢。可是,天下可有多少好看的妇人呢。这个续弦问题倒真不容易解决了:有一回差点儿就成功了,不知是谁多嘴爱说话,说马则仁先生好吃懒作没出息,于是女的那头儿打了退堂鼓。又有一回,也在快成功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女的鼻子上有三个星点儿,好像骨牌里的“长三”;又散了,娶媳妇那能要鼻子上有“长三”的呢!
还有一层:马先生唯一增光耀祖的事,就是作官。虽然一回官儿还没作过,可是作官的那点虔诚劲儿是永远不会歇松的。凡是能作官的机会,没有轻易放过去的;续弦也是个得官儿的机会,自然也不能随便的拍拍脑袋算一个。假如娶个官儿老爷的女儿,靠着老丈人的力量,还不来份差事?假如,……他的“假如”多了,可是“假如”到底是“假如”,一回也没成了事实。
“假如我能娶个总长的女儿,至小咱还不弄个主事。”他常对人们说。
“假如总长有个女儿,能嫁你不能?”人们这样回答他。
婚事和官事算是都没希望。
- 《二马》选文分析:马则仁对待丧事与续弦的态度
这段《二马》选文继续深化马则仁的形象刻画,通过描述他对妻子去世的反应和再婚的考量,进一步揭示了他的价值观和性格特点。这部分内容与多个议题有密切联系,特别是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家庭观念和社会价值观。
选文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马则仁对妻子死亡的反应。他的悲伤并非完全出自对亡妻的思念,而是因为"没给夫人弄个皇封官诰"和"扔下个八岁的孩子没人管"。这反映了他更关心自己的社会地位和儿子的照顾问题,而非真正的情感损失。
他对丧事的态度也体现了虚荣心:"接三,放焰口,出殡,办得比马威的满月又热闹多了。"这种大办丧事的行为不仅是对死者的尊重,更是对社会地位的炫耀,即使经济条件不允许,也要依靠哥哥的资助维持体面。
马则仁对再婚的态度更是功利:一方面,他简单地以外貌作为选择配偶的标准;另一方面,他将续弦视为获取官职的途径,希望"娶个官儿老爷的女儿,靠着老丈人的力量"获得差事。这反映了他将婚姻视为社会攀升的工具。
- 社会地位的执着追求:马则仁对"官"的执念反映了中国传统社会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价值观,以及科举制度对社会流动性的影响。
- 仪式与社会认同:大办丧事和婚事不仅是个人行为,更是获取社会认同的方式。通过这些社会仪式,个人在社区中确立自己的地位和身份。
- 面子文化:马则仁对丧事的态度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面子"的重要性,即使经济条件不允许,也要通过外在表现维护社会形象。
- 迷信思想的影响:他因为女子"鼻子上有三个星点儿,好像骨牌里的'长三'"而放弃婚事,反映了传统社会中迷信观念对个人决策的影响。
马威在家里把三本小书和四书念完之后,马老先生把他送到西城一个教会学堂里去,因为那里可以住宿,省去许多麻烦。没事的时候,老马先生常到教会去看儿子;一来二去的,被伊牧师说活了心,居然领了洗入了基督教。左右是没事作,闲着上教会去逛逛,又透着虔诚,又不用花钱。领洗之后,一共有一个多礼拜没有打牌,喝酒;而且给儿子买了一本红皮的英文《圣经》。
在欧战停了的那年,马则仁的哥哥上了英国,作贩卖古玩的生意。隔个三五个月总给兄弟寄点钱来,有时候也托他在北京给搜寻点货物。马则仁是天生来看不起买卖人的,好歹的给哥哥买几个古瓶小茶碗什么的。每次到琉璃厂去买这些东西,总绕到前门桥头都一处去喝几碗黄酒,吃一顿炸三角儿。
马先生的哥哥死在英国了,留下遗嘱教兄弟上伦敦来继续着作买卖。
这时候伊牧师已经回了英国二三年,马老先生拿着《英华字典》给他写了封长信,问他到底应该上英国去不去。伊牧师自然乐意有中国教友到英国来,好叫英国人看看:传教的人们在中国不是光吃饭拿钱不作事。他回了马先生一封信,叫他们父子千万上英国来。于是马先生带着儿子到上海,买了两张二等船票,两身洋服,几筒茶叶,和些个零七八碎的东西。轮船出了江口,马老先生把大眼镜摘下来,在船舱里一躺,身上纹丝不敢动,还觉得五脏一齐往上翻。
- 《二马》选文分析:宗教信仰与价值观冲突
这段选文继续深化马则仁的形象刻画,通过描述他接受基督教洗礼及最终前往英国的经过,进一步揭示了他的价值观矛盾和对西方文化的浅层接受。这一部分内容与多个文化议题紧密相连,特别是关于宗教信仰、文化身份认同和价值观冲突的主题。
选文展现了马则仁对宗教信仰的功利性态度。他"被伊牧师说活了心,居然领了洗入了基督教",但他的信教动机却是"左右是没事作,闲着上教会去逛逛,又透着虔诚,又不用花钱"。这种表面皈依而内心并无真正信仰的态度,反映了他对西方文化的浅层接触和表面吸收。
马则仁对信仰的轻率态度也表现在"领洗之后,一共有一个多礼拜没有打牌,喝酒"这一细节上。这说明他并没有真正理解和接受基督教的教义,仅是短暂地遵循了一些表面规则,随后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方式。他给儿子买了一本红皮的英文《圣经》,更多是作为一种外在的表现,而非出于对信仰的尊重和理解。
马则仁对基督教的态度展示了他在适应新文化时的表面化和功利性:
- 文化接触的浅层性:他加入基督教仅仅是因为"没事作"和"不用花钱",没有真正理解和接受基督教的核心价值观,反映了当时许多中国人对西方宗教文化的误解和表面接触。
- 文化认同的困惑:虽然他接受了洗礼,但内心并没有真正的信仰转变,这种表里不一的状态反映了文化身份认同的混乱和困惑。
选文也触及了马则仁与他哥哥之间的关系,以及他最终决定前往英国的过程:
- 文化身份的矛盾:虽然马则仁"天生来看不起买卖人",但他依赖哥哥的经济支持并最终继承了他的生意,这种矛盾反映了他在传统价值观和现实需求之间的挣扎。
选文中提到马则仁"把他[马威]送到西城一个教会学堂里去,因为那里可以住宿,省去许多麻烦",这反映了当时教育选择的实用主义考量:
- 教育选择的实用性:马则仁选择教会学校主要是因为"省去许多麻烦",而非基于教育质量的考虑,这反映了当时一些家长对教育的功利态度。
- 教会学校的影响:马威在教会学校就读可能促成了他后来对西方文化的理解和适应能力,这相较于他父亲的表面模仿形成了对比。
选文描述了马则仁最终决定前往英国的过程,体现了西方文化影响下的中国人的态度和行为:
- 宗教传播的影响:伊牧师希望马则仁父子前往英国,"好叫英国人看看:传教的人们在中国不是光吃饭拿钱不作事",这反映了宗教传播活动中的双向考量和西方人对中国传教成果的期待。
- 西方文化的表面模仿:马则仁准备前往英国时"买了两张二等船票,两身洋服,几筒茶叶",这些物质准备反映了他对西方生活方式的表面理解和模仿。
老舍在这段描写中继续运用了幽默讽刺的手法,通过细节描写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
- 细节描写的精妙:"领洗之后,一共有一个多礼拜没有打牌,喝酒"这一看似简单的表述,却深刻揭示了马则仁对宗教信仰的轻率态度。
- 对比手法的运用:马则仁"看不起买卖人"却依赖哥哥的经济支持,这种价值观与行为的矛盾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突显了人物的虚伪和矛盾。
- 轻描淡写中见辛辣:老舍以平实的语言描述马则仁的行为,不直接评判,却让读者在表面叙述中感受到深刻的讽刺意味。
第一段 · 第 5 节 (1-5)
温都太太迎接马家父子
温都太太整忙了一早晨,把楼上三间屋子全收拾得有条有理。头上罩着块绿绸子,把头发一丝不乱的包起来。袖子挽到胳臂肘儿上面,露着胳臂上的细青筋,好像地图上画着的山脉。褂子上系着条白布围裙。把桌子全用水洗了一遍。地毯全搬到小后院细细的抽了一个过儿。地板用油擦了。擦完了电灯泡儿,还换上两个新绿纱灯罩儿。
收拾完了,她插着手儿四围看了看,觉得书房里的粉色窗帘,和墙上的蓝花儿纸不大配合,又跑到楼下,把自己屋里的那幅浅蓝地,细白花的,摘下来换上。换完了窗帘,坐在一把小椅子上,把手放在磕膝盖儿上,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把“拿破仑”,(那支小白胖狗。)叫上来,抱在怀里;歪着头儿,把小尖鼻子搁在拿破仑的脑门儿上,说:“看看!地板擦得亮不亮?窗户帘好看不好看?”拿破仑四下瞧了一眼,摇了摇尾巴。“两个中国人!他们配住这个房吗?”拿破仑又摇了摇尾巴。温都太太一看,狗都不爱中国人,心中又有点后悔了:“早知道,不租给他们!”她一面叨唠着,一面抱着小狗下楼去吃午饭。
吃完了饭,温都太太慌忙着收拾打扮:把头发从新梳了一回,脸上也擦上点粉,把最心爱的那件有狐皮领子的青绉子袄穿上,(英国妇女穿皮子是不论时节的。)预备迎接客人。她虽然由心里看不起中国人,可是既然答应了租给他们房子,就得当一回正经事儿作。换好了衣裳,才消消停停的在客厅里坐下,把狄·昆西的《鸦片鬼自状》找出来念;为是中国客人到了的时候,好有话和他们说。
这段《二马》的节选描述了温都太太为迎接马家父子到来而做的准备工作。通过细腻的描写,老舍巧妙地展现了温都太太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和偏见,同时也揭示了西方社会对东方文化的误解与歧视。
这段文字主要围绕以下几个方面展开:
她内心对中国人的真实态度与表面礼节的对比
这段文字深刻反映了中西文化差异和文化认同的核心议题。老舍通过温都太太的视角,巧妙地呈现了西方社会对中国文化的陌生和偏见。
文化优越感与歧视: 温都太太问自己的狗:"两个中国人!他们配住这个房吗?"这一问题直接暴露了她潜意识中对中国人的文化优越感。她认为自己整洁、布置精美的房间可能"委屈"给中国人居住,暗示中国人的生活水平或习惯可能不配得上如此"高级"的住处。
刻板印象的形成: 温都太太准备阅读《鸦片鬼自状》,专为与中国客人有话可说。这个细节揭示了西方社会如何通过特定文化符号(如鸦片)来定义和理解中国文化,形成简化和扭曲的刻板印象。她选择这本书作为交流媒介,表明她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仅限于这些带有偏见的符号,而非真正的文化交流。
表面礼节与内心偏见的矛盾: "她虽然由心里看不起中国人,可是既然答应了租给他们房子,就得当一回正经事儿作。"这句话直接点明了温都太太内心的真实态度与表面礼节的矛盾。这种矛盾正是跨文化交流中常见的障碍——表面的礼貌掩盖了内心的偏见,阻碍了真正的理解与尊重。
这段文字也涉及了西方文化对中国形象的塑造及其产生的影响:
西方社会对中国的刻板印象: 温都太太阅读《鸦片鬼自状》的细节,暗示了西方文学和媒体如何通过特定叙事塑造中国形象。这类作品往往强调中国的"异域"特性和"落后"方面,进一步强化了西方社会对中国的刻板印象。
文化交流的不平等: 温都太太精心打扮、准备迎接中国客人的场景,表面上是礼貌的接待,实际上却隐含着一种"展示"和"教化"的态度。她认为需要对这些"异域他者"保持适当距离的同时又要展示自己的"文明",反映了西方与东方文化交流中的不平等权力关系。
国际影响对华人的心理冲击: 虽然文本中没有直接描述马家父子的反应,但通过温都太太的态度可以预见,这种隐藏在礼貌表面下的歧视必然会对海外华人产生深刻的心理冲击,影响他们的自我认同和文化适应过程。
老舍运用了多种写作技巧来展现这段文字中的文化冲突:
细节描写: 通过对温都太太收拾房间、打扮自己的细致描写,展现了她对形象和整洁的重视,暗示了西方社会的某些价值观和生活习惯。
内心独白: 温都太太与狗的对话实际上是她内心想法的外化,这种手法让读者直接窥见她内心的真实态度,而不是通过叙述者的解释。
对比手法: 温都太太对房间的精心布置与她对中国人的轻视形成鲜明对比,暗示了表面文明与内心偏见的矛盾。
象征意义: 温都太太选择阅读《鸦片鬼自状》,象征性地展示了西方社会如何通过特定文本和符号理解和定义"中国"。
幽默讽刺: 温都太太询问狗的意见,并从狗摇尾巴的动作解读为"狗都不爱中国人",这种荒谬的解读带有强烈的幽默讽刺色彩,突显了她思想的偏执和荒谬。
快到了温都太太的门口,伊牧师对马老先生说:“见了房东太太,她向你伸手,你可以跟她拉手;不然,你向她一点头就满够了。这是我们的规矩,你不怪我告诉你吧?”
马先生不但没怪伊牧师教训他,反说了声“谢谢您哪!”
三个人在门外站住,温都太太早已看见了他们。她赶紧又掏出小镜子照了一照,回手又用手指头肚儿轻轻的按按耳后的髻儿。听见拍门,才抱着拿破仑出来。开开了门,拿破仑把耳朵竖起来吧吧的叫了两声。温都太太连忙的说:“淘气!不准!”小狗儿翻了翻眼珠,把耳朵搭拉下去,一声也不出了。
温都太太一手抱着狗,一手和伊牧师握手。伊牧师给马家父子和她介绍了一回,她挺着脖梗儿,只是“下巴颏儿”和眉毛往下垂了一垂,算是向他们行了见面礼。马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腰还没直起来,她已经走进客厅去了。马威提着小箱儿,在伊牧师背后瞪了她一眼,并没行礼。三个人把帽子什么的全放在过道儿,然后一齐进了客厅。温都太太用小手指头指着两个大椅请伊牧师和马老先生坐下,然后叫马威坐在小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她自己坐在钢琴前面的小凳儿上。
伊牧师没等别人说话,先夸奖了拿破仑一顿。温都太太开始讲演狗的历史,她说一句,他夸一声好,虽然这些故事他已经听过二十多回了。
在讲狗史的时候,温都太太用“眉毛”看了看他们父子。看着:这俩中国人倒不像电影上的那么难看,心中未免有点疑惑:他们也许不是真正中国人;不是中国人?又是……
老马先生坐着的姿式,正和小官儿见上司一样规矩:脊梁背儿正和椅子垫成直角,两手拿着劲在膝上摆着。小马先生是学着伊牧师,把腿落在一块儿,左手插在裤兜儿里。当伊牧师夸奖拿破仑的时候,他已经把屋子里的东西看了一个过儿;伊牧师笑的时候,他也随着抿抿嘴。
“伊牧师,到楼上看看去?”温都太太把狗史讲到一个结束,才这样说:“马先生?”
老马先生看着伊牧师站起来,也僵着身子立起来;小马先生没等让,连忙站起来替温都太太开开门。
到了楼上,温都太太告诉他们一切放东西的地方。她说一句,伊牧师回答一句:“好极了!”
马老先生一心要去躺下歇歇,随着伊牧师的“好极了”向她点头,其实她的话满没听见。他也没细看屋里的东西,心里说:反正有个地方睡觉就行,管别的干吗!只有一样,他有点不放心:床上铺着的东西看着似乎太少。他走过去摸了摸,只有两层毡子。他自己跟自己说:“这不冷吗!”在北京的时候,他总是盖两床厚被,外加皮袄棉裤的。
把屋子都看完了,伊牧师见马先生没说什么,赶快的向温都太太说:“好极了!我在道儿上就对他们说来着:回来你们看,温都太太的房子管保在伦敦找不出第二家来!马先生!”他的两个黄眼珠钉着马老先生:“现在你信我的话了吧!”
马老先生笑了一笑,没说什么。
马威看出伊牧师的意思,赶紧向温都太太说:“房子是好极了,我们谢谢你!”
他们都从楼上下来,又到客厅坐下。温都太太把房钱,吃饭的时间,晚上锁门的时候,和一切的规矩,都当着伊牧师一字一板的交待明白了。伊牧师不管听见没有,自要她一停顿,一喘气的时候,他便加个“好极了”,好像乐队里打鼓的,在喇叭停顿的时候,加个鼓轮子似的。马老先生一声没出,心里说:“好大规矩呀!这要娶个外国老婆,还不叫她管得避猫鼠似的呀!”
温都太太说完了,伊牧师站起来说:“温都太太,我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改天到我家里去喝茶,和伊太太说半天子话儿,好不好?”
马老先生听伊牧师说:请温都寡妇喝茶,心里一动。低声的问马威:“咱们的茶叶呢?”
马威说小箱儿里只有两筒,其余的都在大箱子里呢。
“你把小箱子带来了不是?”马老先生问。
马威告诉父亲,他把小箱子带来了。
“拿过来!”马老先生沉着气说。
马威把小箱子打开,把两筒茶叶递给父亲。马老先生一手托着一筒,对他们说:“从北京带来点茶叶。伊牧师一筒,温都太太一筒,不成敬意!”说完把一筒交给伊牧师,那一筒放在钢琴上了;男女授受不亲,那能交给温都太太的手里呢!
伊牧师在中国多年,知道中国人的脾气,把茶叶接过去,对温都寡妇说:“准保是好茶叶!”
温都太太忙着把拿破仑放在小凳上,把茶叶筒拿起来。小嘴微微的张着一点,细细的看筒上的小方块中国字,和“嫦娥奔月”的商标。
“多么有趣!有趣!”她说着,正式的用眼睛——不用眉毛了——看了马老先生一眼。“我可以这么白白的收这么好的东西吗?真是给我的吗?马先生!”
“可不是真的!”马先生撅着小胡子说。
“呕!谢谢你,马先生!”
伊牧师跟温都太太要了张纸,把茶叶筒包好,一边包,一边说:“温都太太最爱喝中国茶。马先生,她喝完你的茶,看她得怎么替你祷告上帝!”
把茶叶筒儿包好,伊牧师愣了一会儿,全身纹丝不动,只是两个黄眼珠慢慢的转了几个圈儿。心里想:白受他的茶叶不带他们出去逛一逛,透着不大和气;再说当着温都太太,总得显一手儿,叫她看看咱这传教的到底与众不同;虽然心里真不喜欢跟着两个中国人在街上走。
“马先生,”伊牧师说:“明天见。带你们去看一看伦敦;明天早点起来呀!”他说着出了屋门,把茶叶筒卷在大氅里,在腋下一夹;单拿着那个圆溜溜的筒儿,怕人家疑心是瓶酒;传教师的行为是要处处对得起上帝的。
马老先生要往外送,伊牧师从温都太太的肩膀旁边对他摇了摇头。
温都太太把伊牧师送出去,两个人站在门外,又谈了半天。马老先生才明白伊牧师摇头的意思。心里说:“洋鬼子颇有些讲究,跟他们非讲圈套不可呢!”
“看这俩中国人怎样?”伊牧师问。
“还算不错!”温都太太回答:“那个老头儿倒挺漂亮的,看那筒茶叶!”
同时,屋子里马威对父亲说:“刚才伊牧师夸奖房子的时候,你怎么一声不出呢?还没看出来吗:对外国人,尤其是妇女,事事得捧着说。不夸奖他们,他们是真不愿意!”
“好,不好,心里知道,得了!何必说出来呢!”马老先生把马威干了回去,然后掏出“川绸”手巾,照掸绿皮脸官靴的架式掸了掸皮鞋。
这段《二马》的节选非常精彩地展现了中西文化交流中的尴尬、偏见与相互适应的复杂情景。老舍通过生动的细节描写和巧妙的对话安排,揭示了西方社会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以及中国人在异国文化环境中的适应策略。
文中首先通过伊牧师对马老先生的提醒展现了中西方社交礼仪的差异:
"见了房东太太,她向你伸手,你可以跟她拉手;不然,你向她一点头就满够了。这是我们的规矩,你不怪我告诉你吧?"
这种"男女授受不亲"与西方握手礼的对比,以及马老先生后来送茶叶时不直接递给温都太太的行为,都生动地体现了中西方礼仪观念的根本差异。伊牧师作为文化中介者的角色也很值得注意,他虽试图帮助马家父子适应英国社会,但他自己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也很有限。
温都太太的行为举止处处体现出西方人对东方人的居高临下:
"她挺着脖梗儿,只是'下巴颏儿'和眉毛往下垂了一垂,算是向他们行了见面礼。马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腰还没直起来,她已经走进客厅去了。"
这种不平等的权力关系在空间安排上也有体现:
"温都太太用小手指头指着两个大椅请伊牧师和马老先生坐下,然后叫马威坐在小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她自己坐在钢琴前面的小凳儿上。"
这种微妙的座位安排表明了一种隐性的等级制度,伊牧师和马老先生获得了较好的座位,而年轻的马威则被安排在边缘位置。
温都太太对中国人的看法集中体现了西方对东方的刻板印象:
"在讲狗史的时候,温都太太用'眉毛'看了看他们父子。看着:这俩中国人倒不像电影上的那么难看,心中未免有点疑惑:他们也许不是真正中国人;不是中国人?又是……"
这段话揭示了西方媒体如何塑造了对中国人的负面形象,以至于当看到不符合这种刻板印象的中国人时,温都太太感到困惑和怀疑。这种现象在跨文化交流中非常普遍,人们往往通过预设的文化框架来理解和解读其他文化的人和事物。
马老先生表面上顺从、礼貌,甚至对伊牧师的"教训"表示感谢,但他的内心世界通过自言自语展现出来:
- "好大规矩呀!这要娶个外国老婆,还不叫她管得避猫鼠似的呀!"
这种内外不一的表现反映了弱势文化群体在强势文化面前的生存策略。马老先生送茶叶的行为也展现了他试图用中国传统礼仪方式来建立社交关系的努力。
相比父亲,马威表现出更强的观察力和适应能力:
"小马先生是学着伊牧师,把腿落在一块儿,左手插在裤兜儿里。" "马威看出伊牧师的意思,赶紧向温都太太说:'房子是好极了,我们谢谢你!'"
他模仿西方人的姿势,主动迎合西方人的期望,甚至在父亲不表态时替父亲表达感谢。但同时,他对温都太太的轻视也有抵抗:
- "马威提着小箱儿,在伊牧师背后瞪了她一眼,并没行礼。"
伊牧师作为长期在中国生活过的传教士,理应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桥梁,但他的角色十分复杂:
- "心里想:白受他的茶叶不带他们出去逛一逛,透着不大和气;再说当着温都太太,总得显一手儿,叫她看看咱这传教的到底与众不同;虽然心里真不喜欢跟着两个中国人在街上走。"
这段内心独白揭示了伊牧师的矛盾心理:一方面,他了解中国人的礼节和情感需求;另一方面,他对中国人依然存在偏见和距离感。他既想维护自己在温都太太面前的形象,又不愿真正与中国人亲近。
老舍善于通过微小的细节展现人物内心和社会关系。例如,温都太太在开门前照镜子整理发髻的动作,体现了她对外表的重视;马老先生对床上只有两层毡子的担忧,揭示了文化生活习惯的差异;伊牧师把茶叶藏在大衣里,怕被误认为是酒,显示了他作为传教士的身份意识和外在形象维护。
- 文中充满了对比:马老先生深深鞠躬而温都太太只是眉毛下垂;马老先生坐姿规矩而马威模仿西方人;温都太太对拿破仑的爱护与对中国人的轻视;伊牧师表面热情而内心抵触。这些对比鲜明地展现了文化冲突的多个方面。
老舍擅长通过内心独白展现人物真实想法,如马老先生的"洋鬼子颇有些讲究,跟他们非讲圈套不可呢!"和伊牧师的心理矛盾。这种技巧让读者得以穿透表面现象,直接了解人物的内心世界。
老舍的幽默讽刺手法通过伊牧师不断重复"好极了"的行为展现出来:
"伊牧师不管听见没有,自要她一停顿,一喘气的时候,他便加个'好极了',好像乐队里打鼓的,在喇叭停顿的时候,加个鼓轮子似的。"
这种机械式的附和既幽默又讽刺,暗示了西方人交往中的形式主义和表面性。
- HSC议题的深入关联分析:《二马》中的文化认同与全球影响
这段文字提供了深刻的跨文化适应案例研究,展现了文化适应过程的多层面挑战:
礼仪规范的学习与调整: 马老先生和马威面临的首要挑战是学习西方社交礼仪的基本规则。伊牧师对马老先生的提示:"见了房东太太,她向你伸手,你可以跟她拉手;不然,你向她一点头就满够了",揭示了中西方见面礼仪的根本差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男女之间保持礼貌距离是尊重的表现,而在西方文化中,握手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这种文化冲突迫使马家父子必须重新思考和调整自己根深蒂固的行为模式。
行为模式的观察与模仿: 马威通过观察和模仿伊牧师的坐姿("把腿落在一块儿,左手插在裤兜儿里")展现了适应新文化的积极策略。这种模仿不仅是对外表行为的复制,更是对深层次文化规范的理解尝试。相比之下,马老先生依然保持中国传统的坐姿("脊梁背儿正和椅子垫成直角,两手拿着劲在膝上摆着"),反映了两代人适应能力的差异以及文化根深蒂固的影响。
语言表达的调整: 马威劝告父亲:"对外国人,尤其是妇女,事事得捧着说。不夸奖他们,他们是真不愿意!"这揭示了中西方交流方式的差异。中国传统文化推崇谦逊内敛,而西方文化则更欣赏直接表达赞美和欣赏。这种语言表达习惯的差异是跨文化交流中的重要障碍,也是适应新文化过程中需要重点学习的内容。
生活习惯的差异与适应: 马老先生对床上只有两层毡子的忧虑("这不冷吗!")生动展现了生活习惯差异带来的不安。在北京时,他习惯"盖两床厚被,外加皮袄棉裤",而英国的居住习惯与之大相径庭。这种日常生活细节的差异往往是适应新文化过程中最具挑战性的方面,因为它们涉及人们最基本的舒适感和安全感。
这段文字不仅揭示了海外华人维系文化联系的方式,也深入展示了这种联系在跨文化环境中的复杂意义:
文化象征物的重要性: 马老先生带来的茶叶不仅是礼物,更是中国文化的重要象征。"男女授受不亲,那能交给温都太太的手里呢!"这句话揭示了茶叶背后蕴含的中国传统礼仪观念。通过这种文化象征物,马老先生在异国他乡维系着与故土的精神联系,同时也试图在新环境中建立文化身份认同。
礼物交换中的文化表达: 马老先生送茶叶的行为代表了中国"礼尚往来"的传统价值观。在中国文化中,礼物交换是建立社会关系的重要方式,体现了相互尊重和认可。茶叶上的"嫦娥奔月"图案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文化象征的意义,代表了中国传统神话和文化遗产。温都太太对茶叶包装的好奇("细细的看筒上的小方块中国字,和'嫦娥奔月'的商标")反映了西方人对中国文化符号的异域化观看。
文化传统作为身份认同的锚点: 在陌生环境中,马老先生坚持中国传统礼仪(如深深鞠躬、送茶叶但不直接递给女性)作为维系自我身份认同的方式。这些行为让他在文化冲突中找到心理平衡和安全感,是海外华人在身份认同危机中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
代际差异与文化传承的挑战: 马威对父亲的劝告("事事得捧着说")反映了年轻一代与老一代在文化适应方面的差异。马威更愿意调整自己以适应新环境,而马老先生则倾向于坚守传统。这种代际差异是海外华人家庭常见的现象,也是文化传承面临的重要挑战。马老先生对马威建议的回应("好,不好,心里知道,得了!何必说出来呢!")反映了老一辈在面对文化冲突时的内心挣扎和妥协。
这段文字深入展示了西方殖民主义视角对中国形象的塑造和其对华人的深远影响:
媒体塑造的刻板印象: 温都太太的思想("这俩中国人倒不像电影上的那么难看")直接揭示了西方媒体如何塑造和强化对中国人的负面刻板印象。这种通过电影等大众媒体传播的偏见形象,成为西方人理解和评判中国人的预设框架。小说暗示这些刻板印象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当真实的中国人不符合这种预设时,西方人会感到困惑和怀疑。
西方中心主义的权力结构: 温都太太和伊牧师的互动展现了西方中心主义下的权力不平等。温都太太回应中国客人的方式("只是'下巴颏儿'和眉毛往下垂了一垂,算是向他们行了见面礼")与她与伊牧师互动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差别对待反映了殖民主义思维下的文化等级观念,西方文化被视为优越,而非西方文化则被边缘化和贬低。
中国文化的异域化和符号化: 温都太太准备的《鸦片鬼自状》和她对茶叶的反应("多么有趣!有趣!")体现了西方社会如何将中国文化异域化和符号化。中国不是被理解为一个复杂多元的文化整体,而是被简化为几个容易辨识的文化符号(如鸦片、茶叶、神秘的汉字)。这种符号化过程剥夺了中国文化的深度和复杂性,强化了"东方主义"视角下的刻板印象。
自我形象的内化与心理冲击: 马老先生和马威面对西方偏见的不同反应揭示了殖民主义话语对被殖民者心理的深刻影响。马老先生对伊牧师教导的感谢("谢谢您哪!")和他对西方礼仪的谨慎遵守,反映了长期处于弱势地位的民族可能内化的自卑感。相比之下,马威的抵抗("在伊牧师背后瞪了她一眼,并没行礼")代表了新一代对这种不平等关系的觉醒和反抗。
文化交流中的权力关系与矛盾: 伊牧师作为文化中介者的复杂角色揭示了国际关系中的深层矛盾。一方面,他向马老先生解释西方礼仪,试图帮助他们适应;另一方面,他内心却"不喜欢跟着两个中国人在街上走"。这种矛盾反映了即使在表面友好的文化交流中,也存在着潜在的权力不平等和偏见。伊牧师的角色象征了西方"文明使命"的自我矛盾——表面上是帮助和教育,实际上却维护着文化霸权和不平等关系。
第一段 · 第 8 节 (1-8)
「出窝老」· 民族老化与文化宣传
民族要是老了,人人生下来就是“出窝儿老”。出窝老是生下来便眼花耳聋痰喘咳嗽的!一国里要有这么四万万出窝老,这个老国便越来越老,直到老得爬也爬不动,便一声不出的呜呼哀哉了!
“我们的文明比你们的,先生,老得多呀!”到欧洲宣传中国文化的先生们撇着嘴对洋鬼子说:“再说四万万人民,大国!大国!”看这“老”字和“大”字用得多么有劲头儿!
“要是‘老的’便是‘好的’,为什么贵国老而不见得好呢?”不得人心的老鬼子笑着回答:“要是四万万人都是饭桶,再添四万万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这些宣传中国文化的先生们,(凡是上西洋来念书的,都是以宣传中国文化为主,念鬼子书不过是那么一回事;鬼子书多么不好念!)听了这类的话,只好溜到中国人唯一的海外事业,中国饭馆,去吃顿叉烧肉,把肚子中的恶气往外挤一挤。
马则仁先生是一点不含糊的“老”民族里的一个“老”分子。由这两层“老”的关系,可以断定:他一辈子不但没用过他的脑子,就是他的眼睛也没有一回钉在一件东西上看三分钟的。为什么活着?为作官!怎么能作官?先请客运动呀!为什么要娶老婆?年岁到了吗!怎么娶?先找媒人呀!娶了老婆干吗还讨姨太太?一个不够吗!……这些东西满够老民族的人们享受一辈子的了。马老先生的志愿也自然止于此。
这段《二马》的选文深刻揭示了老舍对"老民族"观念的辛辣批判,通过对"出窝儿老"的形象化描述和对马则仁的讽刺性刻画,展现了陈旧文化观念对民族和个体的桎梏。这段内容充分体现了老舍对当时中国社会精神状态的忧虑和对文化自大的批判。
文章开篇即使用"出窝儿老"这一生动隐喻,描述一种与生俱来的衰老状态。这里的"老"不是指年龄的老,而是精神、思想和活力的衰竭。老舍通过"眼花耳聋痰喘咳嗽"等病态特征,将民族的衰落形象化,暗示中国社会陷入的精神颓废和思想停滞。
"一国里要有这么四万万出窝老,这个老国便越来越老,直到老得爬也爬不动,便一声不出的呜呼哀哉了!"这句话使用夸张的手法,将国家比作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预示着不思进取的国家必然走向消亡,表达了作者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
文中描述中国文化宣传者的态度:"我们的文明比你们的,先生,老得多呀!"以及"再说四万万人民,大国!大国!"这种言论揭示了当时一些中国知识分子的盲目文化自大。他们以文化的"老"和人口的"大"为傲,却未能认识到这种自满心态的危险性。
- 西方人的反驳极具挑战性:"要是'老的'便是'好的',为什么贵国老而不见得好呢?"以及"要是四万万人都是饭桶,再添四万万又有什么用呢?"这些尖锐的问题直指中国自我标榜的空洞性,揭示了仅靠历史悠久和人口众多并不能证明一个民族的优越性。
马则仁被描述为"老民族里的一个老分子",代表了最保守、最落后的观念。老舍通过对他思维方式的描述:"一辈子不但没用过他的脑子,就是他的眼睛也没有一回钉在一件东西上看三分钟的",揭示了这类人群的思想懒惰和缺乏求知精神。
马则仁的人生目标——"作官"、通过"请客运动"来实现功名、照章办事的婚姻和家庭生活——体现了他完全被传统框架所束缚,没有独立思考和创新精神。这种生活方式虽能"满够老民族的人们享受一辈子",却无法应对现代社会的挑战。
这段文字展示了传统文化观念对个体思维的束缚,以及新旧文化碰撞的冲击。马则仁代表的传统价值观("作官"、按传统方式婚娶等)与现代社会所需的独立思考能力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差异恰好反映了现代青年在传统价值观与现代思潮之间的挣扎,以及如何评判哪些传统观念值得保留和传承的问题。
文中的中国文化宣传者面对西方质疑时的窘迫,体现了跨文化交流中的认同危机。他们"溜到中国人唯一的海外事业,中国饭馆,去吃顿叉烧肉,把肚子中的恶气往外挤一挤"的反应,显示出在文化冲突中缺乏有效对话能力和适应新环境的策略。
中国文化宣传者在国外的尴尬处境,反映了早期海外华人如何面对祖国文化与居住国文化之间的冲突。他们对传统文化的固守与西方文化的抵触,体现了文化认同的复杂性,以及如何在保持文化自信和适应新环境之间找到平衡的挑战。
文中西方人对中国文明的尖锐质疑,体现了20世纪初国际社会对中国的评价和影响。西方现代文明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冲击,促使中国知识分子不得不反思自身文化的价值和不足。这种国际影响对华人的文化自信和身份认同产生了深远影响,也推动了中国社会的变革和发展。
老舍在这段文字中运用了辛辣的讽刺和幽默手法。对"出窝儿老"的描述,对马则仁生活态度的列举,以及对中国文化宣传者窘迫处境的刻画,都透露着辛辣的讽刺,让读者在会心一笑的同时反思其中的深刻内涵。
"出窝儿老"这一比喻将抽象的民族精神状态具体化,使读者能够直观感受到老舍所批判的社会现象。这种形象化的表达方式是老舍文学创作的特色,能够通过生动的画面传达深刻的思想。
老舍通过中国文化宣传者与西方人的简短对话,直接展现了中西文化碰撞的场景,使文本更加生动鲜活。对话中的语气词和感叹词(如"老得多呀"、"大国!大国!")进一步凸显了人物的心态和态度。
文中运用了多种修辞手法,如反问("为什么贵国老而不见得好呢?")、夸张("老得爬也爬不动")和排比("为什么活着?...怎么能作官?...为什么要娶老婆?")等,增强了表达的力量和张力,使批判更加深刻有力。
他到英国来,真像个摸不清的梦:作买卖他不懂;不但不懂,而且向来看不起作买卖的人。发财大道是作官;作买卖,拿着血汗挣钱,没出息!不高明!俗气!一点目的没有,一点计划没有,还叼着烟袋在书房里坐着。“已到了英国,”坐腻了,忽然这么想:“马威有机会念书,将来回去作官!……咱呢?吃太平饭吧!哈哈!……”除此以外,连把窗帘打开看看到底伦敦的胡同什么样子都没看;已经到了伦敦,干什么还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不但没有看一看伦敦,北京什么样儿也有点记不清了,虽然才离开了四五十天的工夫。到底四牌楼南边有个饽饽铺没有?想不起来了!哎呀,北京的饽饽也吃不着了,这是怎话说的!这么一来,想家的心更重了,把别的事全忘了。咳!——北京的饽饽!
快一点钟了,马老先生的肚子微微响了几声;还勉强吸着烟,烟下去之后,肚子透着分外的空得慌。心里说:“看这样儿,是非吃点什么不可呀!”好几次要下楼去向房东说,总觉得还是不开口好。站起来走了几步,不行,越活动越饿。又坐下,从新装上一袋烟;没抽,把烟袋又放下了。又坐了半天,肚子不但响,也有点疼了。“下楼试试去!”站起来慢慢往楼下走。
“马先生,夜里睡得好吧?”温都太太带着点讥讽的意思问。
“很好!很好!”马先生回答:“温都太太,你好?姑娘出去了吧?”
温都寡妇哼儿哈儿的回答。马先生好几回话到嘴边——要吃饭——又吞回去了;而且问她的话越来越离“吃饭”远:“天气还是冷呀?啊!姑娘出去了?——呕,已经问过了,对不起!拿破仑呢?”
温都太太把拿破仑叫来,马老先生把它抱起来,拿破仑喜欢极了,直舐马先生的耳朵。
“小狗真聪明!”马先生开始夸奖拿破仑。
温都太太早已不耐烦了,可是一听老马称赞狗,登时拉不断扯不断的和他说起来。
“中国人也爱狗吗?”她问。
“爱狗!我妻子活着的时候,她养着三个哈巴狗,一只小兔,四只小东西在一块儿吃食,决不打架!”他回答。
“真有趣!有趣极了!”
他又告诉了她一些中国狗的故事,她越听越爱听。马先生是没事儿惯会和三姥姥五姨儿谈天的,所以他对温都太太满有话回答;妇女全是一样的,据他瞧,所不同的,是西洋妇女的鼻子比中国老娘儿们的高一点儿罢了。
说完了狗事,马先生还是不说他要吃饭。温都太太是无论怎么也想不到:他是饿了。英国人是事事讲法律的,履行条件,便完事大吉,不管别的。早饭他没吃,因为他起晚了,起晚了没早饭吃是当然的。午饭呢,租房的时候交待明白了,不管午饭。温都太太在条件上没有作午饭的责任,谁还管你饿不饿呢。
马先生看着没希望,爽得饿一回试试!把拿破仑放下,往楼上走。拿破仑好像很喜爱马先生,摇着尾巴追了上来。马先生又归了位坐下,拿破仑是东咬西抓跟他一个劲儿闹:一会儿藏在椅子背儿后面揪他的衣襟,一会儿绕到前面啃他的皮鞋。
“我说,见好儿就收,别过了火!”马先生对拿破仑说:“你吃饱了,在这儿乱蹦;不管别人肚子里有东西没有!……”
温都太太不放心拿破仑,上楼来看;走到书房门口,门是开着的,正听见马先生对拿破仑报委屈。
“呕!马先生,我不知道你要吃饭,我以为你出去吃饭呢!”
“没什么,还不十分——”
“你要吃,我可以给你弄点什么,一个先令一顿。”
“算我两个先令吧,多弄点!”
待了半天,温都太太给他端上来一壶茶,一盘子凉牛肉,几片面包,还有一点青菜。马先生一看东西都是凉的,(除了那壶茶。)皱了皱眉;可是真饿,不吃真不行。慢慢的把茶全喝了,凉牛肉只吃了一半,面包和青菜一点没剩。吃饱喝足又回到椅子上一坐,打了几个沉重的嗝儿,然后撅短了一根火柴当牙签,有滋有味的剔着牙缝。
拿破仑还在那里,斜着眼儿等着马先生和它闹着玩。马先生没心再逗它,它委委屈屈的在椅子旁边一卧。
温都太太进来收拾家伙;看见拿破仑,赶快放下东西,走过来跪在地毯上,把狗抱起来,问它和马先生干什么玩来着。
马先生从一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敢正眼看温都太太;君子人吗,哪能随便看妇人呢。现在她的头发上的香味,他闻得真真的。心里未免一热,跟着一颤,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
温都夫人问他:北京一年开多少次“赛狗会”,中国法律上对于狗有什么保护,哈巴狗是由中国来的不是……
马先生对于“狗学”和“科学”一样的没有研究,只好敷衍她几句;反正找她爱听的说,不至于出错儿。一边说,一边放大了胆子看着她。她虽然已经差不多有三十七八岁了,可是脸上还不显得老。身上的衣裳穿得干净抹腻,更显得年青一些。
他由静而动的试着伸手去逗拿破仑。她不但不躲,反倒把狗往前送了一送;马先生的手差点儿没贴着她的胸脯儿。——他身上一哆嗦!忽然一阵明白,把椅子让给温都太太坐,自己搬过一只小凳儿来。两个人由狗学一直谈到作买卖,她似乎都有些经验。
“现在作买卖顶要紧的是广告。”她说。
“我卖古玩,广告似乎没用!”他回答。
“就是卖古玩,也非有广告不行!”
“可不是!”他很快的由辩论而承认,反倒吓了她一跳。她站起来说:
“把拿破仑留在这儿吧?”
他知道拿破仑是不可轻视的,连忙接过来。
她把家伙都收拾在托盘里,临走的时候对小狗说:
“好好的!不准淘气!”
她出去了,老马先生把狗放在地上,在卧椅上一躺又睡着了。
…………
马威到六点多钟才回来,累得脑筋涨起多高,白眼珠上横着几条血丝儿。伊牧师带他先上了伦敦故宫,(就手儿看伦敦桥。)圣保罗教堂和上下议院。伦敦不是一天能逛完的,也不是一天就能看懂的;伊牧师只带他逛了这三处,其余的博物院,美术馆,动物园什么的,等他慢慢的把伦敦走熟了再自己去。上圣保罗教堂的时候,伊牧师就手儿指给马威,他伯父的古玩铺就正在教堂左边的一个小巷儿里。
伊牧师的两条秫秸棍儿腿是真走得快,马威把腰躬起一点,还追不上;可是他到底不肯折脖子,拼命和伊牧师赛了半天的跑。
他刚进门,温都姑娘也回来了,走的很热,她脸更红得好看。他搭讪着要告诉她刚才看见的东西,可是她往厨房跑了去。
马威到楼上去看父亲,马老先生还叼着烟袋在书房里坐着。马威一一把看见的东西告诉了父亲,马老先生并没十分注意的听。直说到古玩铺,马老先生忽然想起个主意来:
“马威!明天咱们先上你伯父的坟,然后到铺子去看一眼,别忘了!”
铃儿响了,父子到饭厅去吃饭。
吃完饭,温都寡妇忙着刷洗家伙。马老先生又回到书房去吃烟。
马威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温都姑娘忽然跑进来:“看见我的皮夹儿没有?”
马威刚要答声,她又跑出去了,一边跑一边说:“对了,在厨房里呢。”
马威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她从厨房把小皮夹找着,跑上来,慌着忙着把帽子扣上。
“出去吗?”他问。
“可不是,看电影去。”
马威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她和一个男的,挨着肩膀一路说笑走下去了。
这段《二马》的节选文本深刻展现了传统中国人马则仁在英国社会中的生存状态和心理活动,通过细腻的描写揭示了中西文化的碰撞与冲突,以及在此过程中个体所经历的文化身份认同危机。
马则仁在英国的生活状态完美诠释了跨文化适应的困境。他的不适应体现在多个方面:
- 生活习惯的冲突:马则仁对英国饮食习惯的不适应("凉牛肉只吃了一半"),以及对床上只有两层毡子感到困惑,反映了日常生活中的文化差异带来的不适。
- 沟通障碍:马则仁不敢直接表达自己想吃饭的需求,而是通过迂回的方式暗示,表现出在跨文化交流中的尴尬与无力。这种情况下,即使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也难以满足,体现了文化差异对个体生存的实质性影响。
- 认知框架的局限:马则仁不愿意"把窗帘打开看看到底伦敦的胡同什么样子",这种主动闭塞自己的行为反映了他对新环境的抵触与恐惧,以及对自我世界的固守。
- 自我认知与外部认知的差距:马则仁对自己的定位("吃太平饭")与西方社会对华人的期望之间存在巨大落差,这种认知不匹配加剧了他的文化适应困难。
- 精神上的归属感缺失:马则仁虽然人在英国,但心依然留在北京,他对北京的记忆逐渐模糊("北京什么样儿也有点记不清了"),却仍然沉浸在对故乡的怀念中("北京的饽饽也吃不着了")。这种精神上的漂泊感是许多海外华人共同的心理体验。
- 文化传统的保持与调适:马则仁坚持自己的烟袋习惯,在英国依然保持中国传统男性的行为习惯和价值观,如"君子人吗,哪能随便看妇人呢",这体现了他试图在异国他乡保持文化连续性的努力。
- 跨文化家庭教育的挑战:马则仁对儿子马威未来的期待("将来回去作官")显示出他仍然沉浸在中国传统的价值观和人生规划中,难以适应新的社会环境和价值标准。
- 父子代际差异:马威与父亲马则仁在适应新文化方面表现出明显差异。马威积极参观伦敦,与伊牧师一起游览各处景点,展现出对新环境的好奇与适应能力。相比之下,马则仁只是躺在椅子上抽烟,对外部世界毫无兴趣。
- 传统价值观的代际传递:马则仁希望儿子"将来回去作官"的想法,反映了他试图将中国传统价值观传递给下一代的愿望,这种价值观的传递往往会在跨文化环境中遭遇挑战。
- 年轻一代的文化选择:温都姑娘自由自在地与男伴外出看电影,而马威则只能在客厅独自坐着,这一对比凸显了不同文化背景下年轻人生活方式和社交自由度的差异。
- 刻板印象的影响:温都太太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影响着她与马则仁的互动。当马则仁提到自己养狗的经历时,她表现出惊讶和好奇("真有趣!有趣极了!"),这种反应暗示她原先对中国人有着片面的理解。
- 不平等的权力关系:马则仁和温都太太之间的互动体现了殖民时代西方与东方之间不平等的权力关系。温都太太可以决定是否给马则仁提供食物以及收取多少费用,而马则仁则处于被动接受的地位。
- 文化认同的危机:马则仁一方面对西方文化感到陌生和抵触,另一方面又被温都太太吸引,这种矛盾心理反映了殖民背景下东方人面对西方文化既排斥又向往的复杂心态。
老舍善于通过细致的心理描写揭示人物内心世界。马则仁的饥饿、犹豫、尴尬以及对温都太太的微妙情感变化,都通过内心独白和外在行为的对比得到生动呈现:
- "马先生好几回话到嘴边——要吃饭——又吞回去了;而且问她的话越来越离'吃饭'远"
"马先生从一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敢正眼看温都太太;君子人吗,哪能随便看妇人呢。现在她的头发上的香味,他闻得真真的。心里未免一热,跟着一颤,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些细节描写既展现了马则仁作为传统中国男性的矜持与克制,又揭示了他在面对异国女性时的好奇与心动。
老舍通过多维度的对比,强化了文化差异的冲突感:
- 中西饮食习惯的对比:凉的西餐与马则仁习惯的热食形成对比。
- 父子行为方式的对比:马则仁整日坐在书房里抽烟,马威则外出游览伦敦,积极适应新环境。
- 温都母女生活态度的对比:温都太太注重规矩和条款,而温都姑娘则自由奔放,能与男性自由交往。
- 文化观念的对比:马则仁认为"男女授受不亲",坚持传统礼仪;而温都太太则随意谈论狗和生意等话题,举止自然随意。
这些对比既揭示了文化差异的本质,也暗示了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之间的张力。
老舍在文本中巧妙运用象征意象,深化主题内涵:
- 烟袋:马则仁的烟袋象征着他无法割舍的中国传统生活方式和价值观。
- 拿破仑(狗):这只宠物狗成为马则仁与温都太太交流的媒介,同时也象征着西方文化中个人情感的自由表达。
- 窗帘:马则仁不愿打开窗帘看伦敦,象征着他对新文化的抵触和自我封闭。
- 北京的饽饽:这一意象代表着马则仁对故乡的怀念和文化归属感,是他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老舍的语言充满幽默讽刺色彩,既生动有趣又含意深刻:
- 自嘲性表达:"已到了英国,干什么还看,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这种表面自嘲的语言背后隐含对马则仁固步自封心态的讽刺。
- 夸张描写:"可是他到底不肯折脖子,拼命和伊牧师赛了半天的跑",这种夸张的描写既生动又揭示了马威心态中的倔强和自尊。
- 间接描写:"她虽然已经差不多有三十七八岁了,可是脸上还不显得老。身上的衣裳穿得干净抹腻,更显得年青一些。"这种客观描写中隐含着马则仁主观的欣赏之情。
老舍通过巧妙的场景转换,构建了丰富的叙事空间:
- 空间转换:从马则仁的书房到楼下,再到饭厅,每个空间都有其特定的文化象征意义。
- 时间推移:从中午一点到马威晚上六点回来,时间的流动与马则仁内心状态的变化相呼应。
- 人物互动:马则仁与温都太太的互动,马威与温都姑娘的短暂交流,以及父子之间的交谈,每一段互动都展现了不同层面的文化碰撞。
这种结构安排不仅推动了故事情节发展,更创造了多维度展现文化冲突的叙事空间。
第一段 · 第 10 节 (1-10)
古玩铺 · 李子荣登场
马家的小古玩铺是在圣保罗教堂左边一个小斜胡同儿里。站在铺子外边,可以看见教堂塔尖的一部分,好像一牙儿西瓜。铺子是一间门面,左边有个小门,门的右边是通上到下的琉璃窗户。窗子里摆着些磁器,铜器,旧扇面,小佛像,和些个零七八碎儿的。窗子右边还有个小门,是楼上那家修理汗伞、箱子的出入口儿。铺子左边是一连气三个小铺子,紧靠马家的铺子也是个卖古玩的。铺子右边是个大衣装存货的地方,门前放着两辆马车,人们出来进去的往车上搬货。铺子的对面,没有什么,只有一溜山墙。
马家父子正在铺子外面左右前后的端详,李子荣从铺子里出来了。他笑着向他们说:
“马先生吧?请进来。”
马老先生看了看李子荣:脸上还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只是笑容太过火。再说,李子荣只穿着件汗衫,袖子卷过胳臂肘儿,手上好些铜锈和灰土,因为他正刷洗整理货物架子。马老先生心里不由的给他下了两个字的批语:“俗气!”
“李先生吧?”马威赶紧过来要拉李子荣的手。
“别拉手,我手上有泥!”李子荣忙着向裤袋里找手巾,没有找着,只好叫马威拉了拉他的手腕。腕子是又粗又有力气,筋是筋骨是骨的好看。马威亲热的拉着这个滚热的手腕,他算是头一眼就爱上李子荣了。汗衫,挽袖子,一手泥,粗手腕,是个干将!不真干还能和外国人竞争吗!
从外国人眼里看起来,李子荣比马威多带着一点中国味儿。外国人心中的中国人是:矮身量,带辫子,扁脸,肿颧骨,没鼻子,眼睛是一寸来长的两道缝儿,撇着嘴,唇上挂着迎风而动的小胡子,两条哈巴狗腿,一走一扭。这还不过是从表面上看,至于中国人的阴险诡诈,袖子里揣着毒蛇,耳朵眼里放着砒霜,出气是绿气泡,一挤眼便叫人一命呜呼,更是叫外国男女老少从心里打哆嗦的。
李子荣的脸差不多正合“扁而肿”的格式。若是他身量高一点,外国人也许高抬他一下,叫他声日本人;(凡是黄脸而稍微有点好处的便是日本人。)不幸,他只有五尺来高,而且两条短腿确乎是罗圈着一点。头上的黑发又粗又多,因脑门儿的扁窄和头发的蓬松,差不多眉毛以上,头发以下,没有多大的空地方了。眼睛鼻子和嘴全不难看,可惜颧骨太平了一些。他的体格可是真好,腰板又宽又直,脖子挺粗,又加着腿有点弯儿,站在那里老像座小过山炮似的。
李子荣算把外国人弄糊涂了:你说他是日本人吧,他的脸真不能说是体面。
(日本人都是体面的!)说他是中国人吧,他的黄脸确是洗得晶光;中国人可有舍得钱买胰子洗脸的?再说,看他的腰板多直;中国人向来是哈着腰挨打的货,直着腰板,多么于理不合!虽然他的腿弯着一点,可是走起路来,一点不含糊,真咯噔呼噔的招呼;不但不扭,并且走得飞快,……外国老爷们真弄不清了,到底这个家伙是那种下等人类的产物呢?“啊!”李子荣的房东太太想出来了:“这个家伙是中日合种,”她背地里跟人家说:“决不是真正中国人;日本人?他那配!”
- 《二马》节选文本分析:东西方视野中的身份困境
这段《二马》选文描述了马家父子第一次见到李子荣的场景,以及古玩铺的环境。通过这个看似简单的相遇,老舍巧妙地展现了三个层面的文化冲突和身份认同问题:马老先生的传统眼光、马威的新生代视角,以及西方人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
这段文本通过李子荣的形象,深刻展示了跨文化适应的多层面挑战与可能性:
- 外表与身份的关系:李子荣的外表被描述为符合西方人对中国人刻板印象的"扁而肿"的面孔,但他的行为举止(洗脸、直腰板、走路不扭)却与西方人预期的"典型中国人"相悖。这种矛盾让西方人感到困惑,无法将他简单地归类,显示了文化身份的复杂性超越了简单的外表特征。
- 行为适应与文化坚守的平衡:李子荣通过适应西方的某些行为习惯(如保持个人清洁、挺直腰板),但同时保持自己的文化特点,找到了在西方社会生存的平衡点。他没有完全西化,也没有固守传统至不能适应,这种平衡代表了一种健康的文化适应策略。
工作态度作为文化适应的核心:李子荣"袖子卷过胳臂肘儿,手上好些铜锈和灰土"的形象,以及马威对他"不真干还能和外国人竞争吗"的评价,揭示了在跨文化环境中,勤劳务实的工作态度是适应新文化、获得尊重的基本条件。
- 身份认同的多重困境:李子荣的形象展现了海外华人面临的复杂身份困境。他既不被西方人完全接受("不是真正中国人"),也不符合传统中国人的形象(马老先生认为他"俗气")。这种夹缝中的存在状态,反映了许多海外华人在文化认同上的尴尬处境。
- 新旧价值观的冲突:马老先生对李子荣的轻视("俗气")与马威的欣赏("干将")形成鲜明对比,展示了两代海外华人对"什么是值得尊重的"这一基本价值观的根本分歧。老一代看重体面、身份和形式,而新一代更重视能力、实干和实际成就。
- 文化传承的变异与创新:李子荣的形象既保留了某些中国特色,又融入了西方元素,代表了文化传承在海外环境中的自然变异和创新。这种变异并非简单的文化丢失,而是面对新环境的积极适应和创造,体现了文化传承的活力和韧性。
- 西方对中国的刻板印象:文本详细列举了西方人眼中的中国人形象——"矮身量,带辫子,扁脸,肿颧骨,没鼻子,眼睛是一寸来长的两道缝儿...",以及对中国人性格的妖魔化描述——"袖子里揣着毒蛇,耳朵眼里放着砒霜..."。这些夸张的刻板印象反映了西方社会对中国系统性的误解和偏见。
- 文化等级制度的建构:选文中提到"凡是黄脸而稍微有点好处的便是日本人",揭示了西方殖民主义思维中对亚洲各民族的等级划分。在这种思维中,日本人被视为"更文明"的亚洲人,而中国人则处于较低层级,这种民族等级观念深刻影响了西方人与亚洲人的互动方式。
- 话语权力与自我认知:西方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不仅影响了西方人如何看待中国人,也潜在地影响了中国人如何看待自己。李子荣必须在自己的文化认同和外部世界对他的期望之间寻找平衡,这种内外交织的压力构成了全球化背景下身份认同的核心困境。
老舍首先通过对古玩铺周围环境的细致描绘,建立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空间框架:
- 圣保罗教堂作为背景:古玩铺位于圣保罗教堂旁边,可以从铺子外看到教堂塔尖"好像一牙儿西瓜"。这一景象象征性地呈现了中国文化(古玩)在西方文明(教堂)阴影下的处境,同时也暗示了中国人在西方社会中的边缘地位。
- 商业空间的排列:古玩铺被夹在各类商铺之间,包括另一家卖古玩的店和大衣装存货的地方,这种空间安排暗示了中国文化商品化、异域化的过程,以及在西方商业体系中的位置。
- 琉璃窗户中的文物:窗子里摆放的"磁器,铜器,旧扇面,小佛像"等物品,代表了被选择性展示的中国文化元素,这些物品在西方视野中被简化为异域装饰品,失去了原有的文化语境和深度。
老舍通过三个人物之间的对比,构建了一个多维度的文化冲突图景:
- 三种视角的交织:文本呈现了三种不同的视角——马老先生的传统眼光、马威的新生代视角、以及西方人对中国人的看法。这三种视角的交织,形成了一个复杂的文化观照系统,使读者能够从多角度理解文化冲突的本质。
- 外表与实质的对立:李子荣的外表符合西方人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但他的行为却与这些印象相悖。这种对立揭示了刻板印象的荒谬性,同时也表明文化身份不能仅通过外表判断。
- 父子反应的差异:马老先生看到李子荣的第一反应是批评他"俗气",而马威则"头一眼就爱上李子荣了",认为他是"干将"。这种强烈对比展示了两代中国人在价值观念上的巨大鸿沟,以及不同时代中国人适应西方社会能力的差异。
老舍的语言充满讽刺与幽默,通过夸张和反讽揭示文化偏见的荒谬:
- 夸张的刻板印象描写:对西方人眼中中国人形象的描述刻意夸张,如"袖子里揣着毒蛇,耳朵眼里放着砒霜"等,这种夸张将西方的偏见推向荒谬的极端,使其偏见本身成为批判的对象。
- 反讽的表达:"日本人都是体面的!"以及"决不是真正中国人;日本人?他那配!"等表述中包含强烈的反讽色彩,揭示了殖民主义背景下亚洲民族间被强加的等级区分。
- 比喻的生动性:李子荣"站在那里老像座小过山炮似的"这一比喻,既生动形象地描绘了他的体态,又暗示了他内在的力量和坚韧,与传统中国人"哈着腰挨打的货"形成鲜明对比。
文本中细节描写不仅生动传神,更承载了深刻的文化内涵:
- 手的象征:李子荣的手上有"铜锈和灰土",他的手腕"又粗又有力气,筋是筋骨是骨的好看"。这些细节不仅描绘了一个实干者的形象,也象征着劳动在文化适应过程中的重要性。
- 行走方式的文化意涵:文本特别强调李子荣走路"一点不含糊,真咯噔呼噔的招呼;不但不扭,并且走得飞快"。这种行走方式被视为不符合中国人"一走一扭"的刻板印象,暗示了文化身份如何通过日常行为表现出来。
- 洗脸的细节:李子荣"黄脸确是洗得晶光"这一细节被特别强调,并与西方人对中国人不爱清洁的刻板印象形成对比。这一简单的日常行为背后,是对文化偏见的有力反驳。
马威和李子荣还没松手,马老先生早挺着腰板儿进了门。李子荣慌忙跑进来,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然后让马老先生到柜房里坐。小铺子是两间的进身,一间是作生意的,一间作柜房。柜房很小,靠后山墙放着个保险箱,箱子前面只有放三四把椅子和一张桌子的地方。保险箱旁边放着个小茶几,上面是电话机和电话簿子。屋子里有些潮气味儿,加上一股酸溜溜的擦桐油儿,颇有点像北京的小洋货店的味儿。
“李伙计,”马老先生想了半天,才想起“伙计”这么两个字:“先沏壶茶来。”
李子荣抓了抓头上乱蓬蓬的黑头发,瞧了老马一眼,然后笑着对马威说:
“这里没茶壶茶碗,老先生一定要喝茶呢,只好到外边去买;你有钱没有?”
马威刚要掏钱,马老先生沉着脸对李子荣说:
“伙计!”这回把“李”字也省下了:“难道掌柜的喝碗茶,还得自己掏腰包吗!再说,架子上有的是茶壶茶碗,你愣说没有?”马老先生拉过张椅子来,在小茶几前面坐下;把脊梁往后一仰的时候,差点儿没把电话机碰倒了。
李子荣慢慢的把汗衫袖子放下来,转过身来看着马老先生说:
“马先生,在你哥哥活着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帮过一年多的忙;他死的时候,把买卖托付给我照应着;我不能不照着买卖作!喝茶是个人的事,不能由公账上开销。这里不同中国,公账是由律师签字,然后政府好收税,咱们不能随意开支乱用。至于架子上的茶壶茶碗是为卖的,不是为咱们用的。”他又回过身来对马威说:“你们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也许你们看我太不客气;可是咱们现在是在英国,英国的办法是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咱们也非照着这么走不可。”
“对!”马威低声说,没敢看他父亲。
“够了!够了!不喝啦,不喝行不行!”老马先生低着头说,好像有点怕李子荣的样儿。
李子荣没言语,到外间屋把保险箱的钥匙拿进来,开开箱子,拿出几本账簿和文书,都放在马老先生眼前的一把椅子上。
“马先生,这是咱们的账本子什么的,请过过眼,你看完了,我还有话说。”
“干什么呀?反正是那么一回事,我还能疑心你不诚实吗?”马老先生说。
李子荣笑了。
“马老先生,你大概没作过买卖——”
“作买卖?哼——”马老先生插嘴说。
“——好,作过买卖也罢,没作过也罢,还是那句话:公事公办。这是一种手续,提不到疑心不疑心。”李子荣笑也不好,不笑也不好的直为难。明知道中国人的脾气是讲客气,套人情的;又明知道英国人是直说直办,除了办外交,没有转磨绕圈作文章的。进退两难,把他闹得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抓了抓头发,而且把脑门子上的那缕长的,卷,卷,卷成个小圈儿。
马威没等父亲说话,笑着对李子荣说:“父亲刚由伯父坟地回来,心里还不大消停,等明天再看账吧。”
马老先生点了点头,心里说:“到底还是儿子护着爸爸,这个李小子有点成心挤兑我!”
李子荣看了看老马,看了看小马,噗哧一笑,把账本子什么的又全收回去。把东西搁好,又在保险箱的深处轻轻的摸;摸了半天,掏出一个藕荷色的小锦匣儿来。马老先生看着李子荣,直要笑,心里说:“这小子变戏法儿玩呢!还有完哪!”
李子荣把小锦匣递给马威。马威看了看父亲,然后慢慢的把小匣打开,里面满塞着细白棉花;把棉花揭开,当中放着一个钻石戒指。
马威把戒指放在手心上细细的看,是件女人的首饰:一个拧着麻花的细金箍,背儿上稍微宽出一点来,镶着一粒钻石,一闪一闪的放着光。
“这是你伯父给你的纪念物。”李子荣把保险箱锁好,对马威说。
“给我瞧瞧!”马老先生说。马威赶紧把戒指递过去。马老先生要在李子荣面前显一手儿:翻过来掉后去的看,看了外面,又探着头,半闭着眼睛看戒指里面刻着的字。又用手指头抹上点唾沫在钻石上擦了几下。
“钻石,不错,女戒指。”马先生点头咂嘴的说,说着顺手把戒指撂在自己的衣兜里啦。
李子荣刚要张嘴,马威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又吞回去了。
待了一会儿,李子荣把保险箱的钥匙和一串小钥匙托在手掌上,递给马老先生。
“这是铺子的钥匙,你收着吧,马先生!”
“你拿着就结了,啛!”马先生的手还在兜儿里摸着那个戒指。
“马老先生,咱们该把事情说明白了,你还用我不用?”李子荣问,手掌上还托着那些钥匙。
马威向父亲点了点头。
“我叫你拿着钥匙,还能不用你!”
“好!谢谢!你哥哥活着的时候,我是早十点来,下午四点走,一个礼拜他给我两镑钱;我的事情是招待客人,整理货物。他病了的时候,我还是早十点来,可是下午六点才能走;他给我三镑钱一个礼拜。现在呢,请告诉我:工钱,事情,和作事的时间。我愿意只作半天工,工钱少一点倒不要紧;因为我总得匀出点工夫去念书。”
“啊,你还念书?”马先生真没想到李子荣是个念书的。心里说:“这份儿俗气,还会念书,瞧不透!中国念书的人不这样!”
“我本来是个学生。”李子荣说:“你——”
“马威!——”马老先生没主意,看着马威,眼睛里似乎是说:“你给出个主意!”
“我看,我和李先生谈一谈,然后再定规一切,好不好?”马威说。
“就这么办吧!”马老先生站起来了,屋里挺凉,磕膝盖儿有点发僵。“你先把我送回家去,你再回来和李伙计谈一谈,就手儿看看账;其实看不看并不要紧。”他说着慢慢往外走,走到外间屋的货架子前面又站住了。看了半天,回头向李子荣说:“李伙计,把那个小白茶壶给我拿下来。”
李子荣把壶轻轻的拿下来,递给马老先生。马老先生掏出手绢来,把茶壶包好,交给马威提着。
“等着我,咱们一块儿吃饭,回头见!”马威向李子荣说。
这段《二马》选文呈现了马家父子与李子荣在古玩铺中的互动,生动展现了中西方商业理念和价值观的激烈碰撞。通过这个日常场景,老舍深刻揭示了传统中国人在西方文化环境中面临的认知冲突和适应挑战。
本段文字通过李子荣与马老先生的价值观冲突,展示了适应新文化的多重层面:
- 商业文化的冲突与调适:李子荣解释道:"这里不同中国,公账是由律师签字,然后政府好收税,咱们不能随意开支乱用。"这句话直接点明了中西方商业文化的本质区别。在中国传统环境中,人情关系常常优先于商业规则,而在西方社会,商业运作有严格的法律规范和制度界限。李子荣已经理解并适应了这种差异,而马老先生则难以接受这种"无情"的商业逻辑。
- 价值体系的根本冲突:李子荣清晰地指出:"英国的办法是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这句话揭示了中西方价值体系的根本区别。中国传统文化中,人情与商业往往交织在一起,界限模糊;而西方文化则强调将两者严格区分,这种区分对马老先生来说是难以理解和接受的。
- 文化适应的心理艰难:李子荣的内心挣扎("笑也不好,不笑也不好的直为难")生动展现了文化中介者的尴尬处境。他"明知道中国人的脾气是讲客气,套人情的;又明知道英国人是直说直办",这种双重文化意识使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反映了文化适应过程中的心理张力和协调困难。
- 文化身份的重构与协商:李子荣作为在英国生活和工作的中国人,已经内化了某些西方商业价值观,如公私分明、规则至上。这种文化价值观的转变导致他与马老先生这样的传统中国人之间产生了价值观冲突。这种冲突反映了海外华人如何在保持文化根源的同时重构自己的文化身份。
- 代际差异与文化传承:马威对李子荣商业理念的认同("对!")与马老先生的反感形成鲜明对比,揭示了新一代中国人更容易接受和适应西方文化理念。这种代际差异也暗示了文化传承在跨地域环境中的变异和重组。
- 文化认同的象征物:马老先生对那个小白茶壶的执着可以理解为对中国文化的象征性依恋。茶壶作为中国文化的象征物,代表了马老先生试图在异国他乡保持文化连续性和身份认同的努力。
- 传统价值观的挑战:马老先生对李子荣"念书"身份的惊讶("这份儿俗气,还会念书,瞧不透!中国念书的人不这样!")反映了他对传统"士农工商"观念的固守。在他的价值观中,读书人应当有特定的举止和形象,而李子荣的实干精神与学生身份的结合挑战了这一传统观念。
- 新生代的价值选择:马威对李子荣的欣赏和理解展示了新一代中国年轻人更愿意接受新型价值观。当他说"我和李先生谈一谈"时,不仅是解决当前问题的方法,也表明他认同李子荣的商业理念和处事方式,这种认同标志着价值观的代际转变。
- 教育观念的碰撞:李子荣"愿意只作半天工,工钱少一点倒不要紧;因为我总得匀出点工夫去念书"的态度,展现了实用主义教育观与终身学习理念,这与马老先生认为读书与做生意应当泾渭分明的传统观念形成鲜明对比。
- 经济全球化的影响:李子荣解释的西方商业制度("公账是由律师签字,然后政府好收税")反映了全球化背景下商业规范的标准化趋势。这种标准化对传统中国商业方式形成了强大的改造压力,迫使海外华人必须调整自己的商业行为和观念。
- 文化霸权的隐性影响:李子荣已经接受"英国的办法"为商业准则,这种文化规范的接受反映了西方商业理念的全球扩散。虽然这种接受有其合理性和必要性,但也隐含了西方文化模式相对于非西方文化的强势地位。
- 传统文化的应对策略:面对西方商业文化的强势影响,马老先生选择了消极抵抗("够了!够了!不喝啦,不喝行不行!"),而马威则选择了理解和适应。这两种不同的应对策略反映了面对全球化冲击时不同代际和个体的不同反应模式。
老舍通过马老先生与李子荣之间简短而尖锐的对话,生动展现了价值观冲突的紧张感和不可调和性:
- 称谓的微妙变化:马老先生先称呼"李伙计",后来甚至省略了"李"字,仅称"伙计",这种称呼的变化暗示了他内心的不满和轻视,体现了传统中国社会的等级观念。
- 说话方式的对比:马老先生命令式的语气("先沏壶茶来")与李子荣解释性的语言形成鲜明对比,反映了两代中国人沟通方式的差异,以及权威与对话两种不同的交流模式。
- 内心独白的揭示:通过马老先生的内心活动("到底还是儿子护着爸爸,这个李小子有点成心挤兑我!"),老舍揭示了他的自我中心思维方式和对新环境的误解,这种误解是文化冲突的核心根源。
老舍通过精妙的细节描写,深化了文本的文化内涵:
- 空间布局的象征:古玩铺的简单布局(两间进身,一间做生意,一间作柜房)体现了西方商业空间的功能性和实用性,与中国传统商铺的模糊界限形成对比。
- 气味的文化联想:"屋子里有些潮气味儿,加上一股酸溜溜的擦桐油儿,颇有点像北京的小洋货店的味儿",这一细节既唤起了马老先生的文化记忆,也暗示了中西文化的混合与交融。
- 动作细节的心理折射:李子荣抓头发的动作和马老先生仰脊梁差点碰倒电话机的细节,都生动展现了人物在文化冲突中的不自在和尴尬,这些微小的身体语言比语言本身更真实地反映了内心状态。
老舍在文本中巧妙地安排了多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物件:
- 电话机:作为西方现代通讯技术的代表,电话机象征了西方文明的现代性,而马老先生差点把它碰倒的细节,暗示了他与现代文明的不协调关系。
- 钻石戒指:作为伯父留给马威的遗物,戒指象征着财富的传承和血缘的连续性。马老先生将戒指据为己有的行为,反映了他对家族财产的控制欲和父权意识。
- 小白茶壶: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象征物,茶壶代表了马老先生试图在异国他乡找回文化归属感的努力,是他情感和文化认同的寄托。
老舍通过灵活的叙事视角,创造了一个立体的文化冲突场景:
- 全知视角与内心独白的结合:叙述者既客观描述场景和对话,又不时揭示马老先生的内心活动,这种结合使读者能够同时了解事件的客观过程和人物的主观感受。
- 视角的流动与切换:叙事视角在马老先生、马威和李子荣之间流动,使读者能够从不同角度理解这场文化碰撞,体会每个人物的处境和心理。
- 隐含作者的评价立场:虽然叙述者没有直接评价人物,但通过描写和人物言行的安排,隐含了作者对传统观念的批判和对新思想的肯定态度。
这段《二马》的选文通过马家父子与李子荣在古玩铺的互动,深刻展现了传统中国价值观与西方商业文化的碰撞,以及不同代际中国人面对文化冲击的不同反应。老舍通过生动的对话、细腻的细节描写和富有象征意义的意象,创造了一个多层次的文化冲突图景。
在这个看似简单的场景中,我们看到了马老先生对传统等级观念和人情世故的坚持,李子荣对西方规则和制度的适应与调和,以及马威作为新生代中国人的理解与认同。这三种不同的姿态代表了面对文化全球化的三种不同应对策略,反映了中国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代际差异和文化转型。
通过这段细腻的描写,老舍不仅展现了跨文化交流中的困境和挑战,也暗示了文化适应的可能路径。李子荣和马威的态度表明,理解和适应新环境并不意味着完全放弃传统文化,而是在保持文化根源的同时,积极吸收和融合新的文化元素,在变化的世界中寻找新的平衡点。
这种文化冲突与调和的主题在今天的全球化背景下仍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为我们理解文化认同、跨文化交流和全球化影响提供了宝贵的文学视角和思想资源。
第一段 · 第 12 节 (1-12)
马威与李子荣 · 小饭铺
马威又回到古玩铺去找李子荣。
“李先生,对不起!你饿坏了吧?上哪儿去吃饭?”马威问。
“叫我老李,别先生先生的!”李子荣笑着说。他已经把货架子的一部分收拾干净了,也洗了脸,黄脸蛋上光润了许多。“出了这个胡同就是个小饭馆,好歹吃点东西算了。”说完他把铺子锁好,带着马威去吃饭。
小饭铺正斜对着圣保罗教堂,隔着窗子把教堂的前脸和外边的石像看得真真的。一群老太太,小孩子,都拿着些个干粮,面包什么的,围着石像喂鸽子。
“你吃什么?”李子荣问:“我天天就是一碗茶,两块面包,和一块甜点心。这是伦敦最下等的饭铺子,真想吃好的,这里也没有;好在我也吃不起好的。”
“你要什么,就给我要什么吧。”马威想不出主意来。
李子荣照例要的是茶和面包,可是给马威另要了一根炸肠儿。
小饭铺的桌子都是石头面儿,铁腿儿,桌面擦得晶光,怪爱人儿的。四面墙上都安着大镜子,把屋子里照得光明痛快,也特别显着人多火炽。点心和面包什么的,都在一进门的玻璃窗子里摆着,东西好吃不好吃先放在一边,反正看着漂亮干净。跑堂的都是姑娘,并且是很好看的姑娘:一个个穿着小短裙子,头上箍着带褶儿的小白包头,穿梭似的来回端茶拿菜;脸蛋儿都是红扑扑的,和玻璃罩儿里的红苹果一样鲜润。吃饭的人差不多都是附近铺子里的,人人手里拿着张晚报,(伦敦的晚报是早晨九点多钟就下街的。)专看赛马赛狗的新闻。屋里只听得见姑娘们沙沙的来回跑,和刀叉的声音,差不多没有说话的;英国人自要有报看,是什么也不想说的。马威再细看人们吃的东西,大概都是一碗茶,面包黄油,很少有吃菜的。
“这算最下等的饭铺?”马威问。
“不像啊?”李子荣低声的说。
“真干净!”马威嘴里说,心里回想北京的二荤铺,大碗居的那些长条桌子上的黑泥。
“唉,英国人摆饭的时间比吃饭的时间长,稍微体面一点的人就宁可少吃一口,不能不把吃饭的地方弄干净了!咱们中国人是真吃,不管吃的地方好歹。结果是:在干净地方少吃一口饭的身体倒强,在脏地方吃熏鸡烧鸭子的倒越吃越瘦……”
他还没说完,一个姑娘把他们的吃食拿来了。他们一面吃,一面低声的说话。
“老李,父亲早上说话有点儿——”马威很真诚的说。
“没关系!”李子荣没等马威说完,就接过来了:“老人们可不都是那样吗!”
“你还愿意帮助我父亲?”
“你们没我不行,我呢,非挣钱不可!放心吧,咱们散不了伙!”李子荣不知不觉的笑的声音大了一点,对面吃饭的老头子们一齐狠狠的瞪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去嚼了一口面包。
“你还念书?”
“不念书还行吗!”李子荣说着又要笑,他总觉得他的话说得俏皮可笑,还是不管别人笑不笑,他自己总先笑出来:“我说,快吃,回铺子去说。话多着呢,这里说着不痛快,老头子们净瞪我!”
两个人忙着把东西吃完了,茶也喝净了,李子荣立起来和小姑娘要账单儿。他把账单儿接过来,指着马威对她说:“你看他体面不体面?他已经告诉我了,你长的真好看!”
“去你的吧!”小姑娘笑着对李子荣说,然后看了马威一眼,好像很高兴有人夸她长的美。
马威也向她笑了一笑,看李子荣和她说话的神气,大概是李子荣天天上这里吃饭来,所以很熟。李子荣掏出两个铜子,轻轻的放在盘子底下,作为小账。李子荣给了饭钱,告诉马威该出十个便士;马威登时还了他。
“英国办法,彼此不客气。”李子荣接过钱来笑着对马威说。
这段《二马》选文描绘了马威和李子荣一同用餐的场景,通过细腻的环境描写和人物对话,老舍不仅展现了中英文化的鲜明对比,也揭示了两代中国人适应西方社会的不同方式和态度。这个看似简单的餐馆场景其实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社会观察。
李子荣带马威用餐的小饭铺正对着圣保罗教堂,这一空间安排具有象征意义。饭铺与教堂形成对照,暗示着东方与西方、日常与神圣的对立统一关系。隔着窗户"把教堂的前脸和外边的石像看得真真的"这一描写,象征着中国人透过有限的视角观察西方文明,既近在咫尺又隔着无形的文化屏障。
围绕石像喂鸽子的老太太和小孩也是一个生动的西方日常生活细节,与一般中国读者心中神圣庄严的教堂印象形成对比,展示了西方文化的多元面貌。
李子荣是跨文化适应的典范。他已经习惯了英国的饮食方式("我天天就是一碗茶,两块面包,和一块甜点心"),也熟悉英国社会的规范("英国办法,彼此不客气")。但同时,他保持了中国人的实际理性——他清楚自己的经济状况("好在我也吃不起好的"),并维持着学习的热情和文化自省的能力。
李子荣与服务员的熟络互动显示他已顺利融入当地社会,成为一个"懂规矩"的顾客。他能以英国人能接受的方式开玩笑,也知道何时该压低声音避免打扰他人。这些都表明他在保持自我文化认同的同时,成功适应了新环境。
马威表现出新一代中国青年对西方文化的好奇与欣赏。他对英国饭铺的清洁整齐感到惊讶,并自发地与中国餐馆做对比:"心里回想北京的二荤铺,大碗居的那些长条桌子上的黑泥"。这种比较不仅是对物理环境的对比,更是对不同文化价值观的认识与反思。
马威与李子荣之间的交流显示出他对父亲传统观念的尴尬与歉意,但也表明他更倾向于接受李子荣代表的新思维方式。他的"真诚"态度和对服务员的友好微笑都体现了他的开放性格和适应能力。
老舍通过对英国小饭铺环境的详细描写,展现了中西饮食文化的根本差异:
英国人更注重环境的整洁与美观:桌子"擦得晶光",墙上挂满镜子,食物在玻璃窗里整齐摆放。这些细节反映了西方对形式和外表的重视。
中国人则更关注食物本身的口味与丰富性:李子荣指出,"咱们中国人是真吃,不管吃的地方好歹",强调了中国饮食文化对实质的重视。
这种对比引发了关于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深层思考:"在干净地方少吃一口饭的身体倒强,在脏地方吃熏鸡烧鸭子的倒越吃越瘦"。这句话不仅是对饮食习惯的评论,也是对生活态度和健康观念的反思。
文中描述了英国人用餐时的行为模式:"屋里只听得见姑娘们沙沙的来回跑,和刀叉的声音,差不多没有说话的;英国人自要有报看,是什么也不想说的"。这种安静、专注、各自沉浸在报纸阅读中的场景,反映了西方个人主义和私人空间的文化价值观。
相比之下,李子荣不经意间笑声过大引起老头子们的注目与不满,展示了中国人相对开放、情感外露的交流方式与英国社会含蓄克制的氛围之间的冲突。李子荣迅速调整自己的行为,说明他已经学会在两种文化模式之间切换。
李子荣称这家餐馆是"伦敦最下等的饭铺",却也解释说"真想吃好的,这里也没有"。这看似矛盾的评价揭示了英国社会的阶层划分之细致,即使是"最下等"的场所也维持着相当的品质标准。
服务员的描述——"穿着小短裙子,头上箍着带褶儿的小白包头","脸蛋儿都是红扑扑的,和玻璃罩儿里的红苹果一样鲜润"——不仅是对外表的描绘,也暗示了英国服务业的规范化和标准化,这与当时中国服务业的随意性形成对比。
老舍的细节描写不仅逼真生动,更富含文化深意。例如,他描写食客们"人人手里拿着张晚报,专看赛马赛狗的新闻",这既是对英国日常生活的准确观察,也暗示了英国社会对休闲娱乐的重视。
描写服务员"穿梭似的来回端茶拿菜"和墙上镜子"把屋子里照得光明痛快",这些动态与静态相结合的描写,营造出一种有序、高效且明亮的空间感,暗示了英国社会的有序运转与透明度。
对话中的细微差别揭示了人物性格和文化态度。马威称呼"李先生",李子荣却说"叫我老李,别先生先生的",表明李子荣摒弃了中国传统的讲究虚礼的习惯,更倾向于西方式的平等关系。
李子荣对马老先生早上失礼行为的宽容("老人们可不都是那样吗!")显示出他的理解与包容,也表明他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文化对立思维,能够从人性角度理解文化冲突。
老舍的语言充满幽默与讽刺色彩。李子荣开玩笑说马威称赞服务员漂亮时,服务员的反应——"然后看了马威一眼,好像很高兴有人夸她长的美"——既是对人性的敏锐观察,也带有轻微的调侃意味。
李子荣自己也是个幽默的人物,"他总觉得他的话说得俏皮可笑,还是不管别人笑不笑,他自己总先笑出来"。这种自嘲式的描写既塑造了李子荣活泼乐观的形象,也体现了老舍对复杂人物性格的把握能力。
李子荣代表了成功的文化适应模式。他不仅学会了西方的基本礼仪和规则(如适当压低声音、给小费的习惯),还内化了一些西方价值观(如"彼此不客气"的直接交易关系)。同时,他保持着对自身文化的批判性思考,能够比较中西方饮食习惯的利弊,表现出文化反思的能力。
马威则展现了新生代面对文化差异时的开放态度。他通过观察和比较,开始思考不同文化的优劣,这种反思是文化适应的重要一步。他对李子荣的尊重和愿意学习的态度,表明他正在形成一种兼容并蓄的文化视野。
李子荣对中国饮食习惯的评论("咱们中国人是真吃,不管吃的地方好歹")既有对故土文化的了解,也有基于西方视角的批判。这种既联系又距离的心态是许多海外华人的共同体验。
马威对北京餐馆环境的回忆暗示他仍保持着与故土的联系,但也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母国文化,这种文化位置的转变是海外华人常面临的身份调整过程。
李子荣和马威代表了不同背景下的中国年轻人如何应对文化冲击。李子荣已经适应了西方环境,并找到了平衡点——他既能融入当地社会,又保持学习提升自己("不念书还行吗!")。这种积极向上的态度展现了中国年轻人面对文化冲击时的韧性和应变能力。
马威则处于文化冲击的初始阶段,对西方环境既好奇又有些不知所措("你要什么,就给我要什么吧")。他的态度开放,愿意学习,这代表了中国年轻人对新文化的包容性和适应力。
这段文字微妙地揭示了20世纪初西方文明对中国人的冲击与影响。英国饭铺的清洁整齐给马威留下深刻印象,促使他反思中国餐饮环境的不足。这种通过比较产生的文化反思,是国际影响对华人思维方式产生冲击的典型例证。
李子荣对中西饮食习惯差异的分析("在干净地方少吃一口饭的身体倒强,在脏地方吃熏鸡烧鸭子的倒越吃越瘦")不仅是对表面现象的观察,更是对深层文化价值观差异的理解,反映了全球化背景下中国人开始重新评估自身文化传统的历史进程。
这段《二马》的选文通过一个简单的用餐场景,巧妙地展现了20世纪初中国人在西方文化环境中的适应与思考。老舍通过李子荣和马威两个人物,呈现了不同代际中国人面对西方文明时的不同态度和策略,同时也对中西文化进行了深刻比较和反思。
文本中的细节描写、人物对话和环境刻画,不仅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更为读者提供了理解跨文化交流复杂性的重要视角。这段文字虽然写于近一个世纪前,但其中对文化身份、适应与创新的思考,对今天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交流仍有重要启示。
通过李子荣这样的人物形象,老舍展示了一种理想的文化适应模式——既能接受新文化的积极因素,又保持对自身文化的批判性思考,在两种文化的张力中找到平衡点。这种既不盲目抵抗也不全盘西化的态度,为当时乃至今天的文化交流提供了宝贵启示。
两个人回到铺子,好在没有照顾主儿,李子荣的嘴像开了闸一样,长江大河的说下去:“我说,先告诉你一件事:喝茶的时候别带响儿!刚才你喝茶的时候,没看见对面坐着的老头儿直瞪你吗!英国人擤鼻子的时候是有多大力量用多大力量,可是喝东西的时候不准出声儿;风俗吗,没有对不对的理由;你不照着人家那么办,便是野蛮;况且他们本来就看不起我们中国人!当着人别抓脑袋,别剔指甲,别打嗝儿;喝!规矩多啦!有些留学的名士满不管这一套,可是外国人本来就看不起我们,何必再非讨人家的厌烦不可呢!我本来也不注意这些事,有一回可真碰了钉子啦!是这么回事:有一回跟一个朋友到人家里去吃饭,我是吃饱了气足,仰着脖儿来了个深长的嗝儿;喝!可坏了!旁边站着的一位姑娘,顿时把脸子一撂,扭过头去跟我的朋友说:‘不懂得规矩礼道的人,顶好不出来交际!’请吃饭的人呢是在中国传过教的老牧师,登时得着机会,对那位姑娘说:‘要不咱们怎得到东方去传教呢,连吃饭喝茶的规矩都等着咱们教给他们呢!’我怎么办?在那里吧,真僵的慌;走吧,又觉得不好意思,好难过啦!其实打个嗝儿算得了什么,他们可是真拿你当野蛮人对待呢!老马,留点神吧!你不怪我告诉你?”
“不!”马威坐下说。
李子荣也坐下了,跟着说:“好,我该告诉你,我的历史啦!我原是出来留学的,山东官费留学生。先到了美国,住了三年,得了个商业学士。得了学位就上欧洲来了,先上了法国;到了巴黎可就坏了,国内打起仗来,官费简直的算无望了。我是个穷小子,跟家里要钱算是办不到的事。于是我东胡搂西抓弄,弄了几个钱上英国来了。我准知道英国生活程度比法国高,可是我也准知道在英国找事,工钱也高;再说英国是个商业国,多少可以学点什么。还有一层,不瞒你说!巴黎的妇女我真惹不起;这里,在伦敦,除非妓女没有人看得起中国人,倒可以少受一点试探。”说到这里,李子荣又乐起来了;而且横三竖四的抓了抓头发。
“老李,你不是说,别当着人抓脑袋吗?”马威故意和他开玩笑。
“可是你不是外国人哪!当着外国人决不干!说到哪儿啦——对,到了伦敦,官费还是不来,我可真抓了瞎啦!在东伦敦住了一个来月,除了几本书和身上的衣裳,简直成了光屁股狗啦!一来二去,巡警局给我找了去啦,叫我给中国工人当翻译。中国工人的英国话有限,巡警是动不动就察验他们,(多么好的中国人也是一脑门子官司,要不怎么说别投生个中国人呢!)我替他们来回作翻译;我的广东话本来有限,可是还能对付,反正我比英国巡警强。我要是不怕饿死,我决不作这个事;可是人到快饿死的时候是不想死的!看着这群老同乡叫英国巡警耍笑!咳,无法!饿,没法子!我和咱们这群同乡一样没法子!作这个事情,一个月不过能得个三四镑钱,那够花的;后来又慢慢的弄些个广告什么的翻成中国文,这笔买卖倒不错:能到中国卖货的,自然不是小买卖,一篇广告翻完了,总挣个一镑两镑的。这两笔钱凑在一处,对付着够吃面包的了,可还是没钱去念书。可巧你伯父要找个伙计,得懂得作买卖,会说英国话;我一去见他,事情就成了功。你想,留学的老爷们谁肯一礼拜挣两镑钱作碎催;可是两镑钱到我手里,我好像登了天堂一样。行了,可以念书了!白天作翻译,作买卖,晚上到大学去听讲。你看怎样?老马!”
“不容易,老李你行!”马威说。
“不容易?天下没有容易的事!”李子荣咚的一声站起来,颇有点自傲的神气。
“在伦敦一个人至少要花多少钱?论月说吧。”马威问。
“至少二十镑钱一个月,我是个例外!我在这儿这么些日子了,一顿中国饭还没吃过;不是我吃不起一顿,是怕一吃开了头儿,就非常吃不可!”
“这儿有中国饭馆吗?”
“有!作饭,洗衣裳,中国人在海外的两大事业!”李子荣又坐下了:“日本人所到的地方,就有日本窑子;中国人所到的地方,就有小饭铺和洗衣裳房。中国人和日本人不同的地方,是日本人除了窑子以外,还有轮船公司,银行,和别的大买卖。中国人除了作饭,洗衣裳,没有别的事业。要不然怎么人家日本人老挺着胸脯子,我们老不敢伸腰呢!欧美人对日本人和对中国人一样的看不起;可是,对日本人于藐视之中含着点‘怕’,‘佩服’的劲儿。对中国人就完全不搁在眼里了。对日本人是背后叫Jap,当面总是奉承;对中国人是当着面儿骂,满不客气!别提啦,咱们自己不争气,别怨人家!问我点别的事好不好?别提这个了,真把谁气死!”
“该告诉我点关于这个铺子的事啦。”
“好,你听着。你的伯父真是把手,真能干!他不专靠着卖古玩,古玩又不是面包,那能天天有买卖;他也买卖股票,替广东一带商人买办货物什么的。这个古玩铺一年作好了不过赚上,除了一切开销,二百来镑钱;他给你们留下个二千来镑钱,都是他作别的事情赚下的。你们现在有这点钱,顶好把这个生意扩充一下,好好的干一下,还许有希望;要是还守着这点事情作,连你们爷俩的花销恐怕也赚不出来;等把那二千来镑钱都零花出来,事情可就不好办了。老马,你得劝你父亲立刻打主意:扩充这个买卖,或是另开个别的小买卖。据我看呢,还是往大了弄这个买卖好,因为古玩是没有定价的,凑巧了一样东西就赚个几百镑;自然这全凭咱们的能力本事。开别的买卖简直的不容易,你看街上的小铺子,什么卖烟的,卖酒的,全是几家大公司的小分号,他们的资本是成千累万的,咱们打算用千十来镑钱跟他们竞争,不是白饶吗!”
“父亲不是个作买卖的人,很难说话!”马威的眉毛又皱在一块,脸上好像也白了一点。
“老人家是个官迷,糟!糟!中国人不把官迷打破,永不会有出息!”李子荣愣了一会儿,又说:“好在这里有咱们两个呢,咱们非逼着他干不可!不然,铺子一赔钱,你们的将来,实在有点危险呢!我说,你打算干什么呢?”
“我?念书啊!”
“念什么?又是翻译篇《庄子》骗个学位呀?”李子荣笑着说。
“我打算学商业,你看怎么样?”
“学商业,好哇!你先去补习英文,把英文弄好,去学商业,我看这个主意不错。”
两个人又说了半天,马威越看李子荣越可爱,李子荣是越说越上精神。两个人一直说到四点多钟才散。马威临走的时候,李子荣告诉他:明天早晨他同他们父子到巡警局去报到:“律师,医生,是英国人离不开身的两件宝贝。可是咱们别用他们才好。我告诉你:别犯法,别生病,在英国最要紧的两件事!”李子荣拉不断扯不断的和马威说,“我说,从明天起,咱们见面就说英国话,非练习不可。有许多留学生最讨厌说外国话,好在你我是‘下等’留学生,不用和老爷们学,对不对?”
两个人站在铺子外面又说了半天的话。说话的时候,隔壁那家古玩铺的掌柜的出来了,李子荣赶紧的给马威介绍了一下。
马威抬头看着圣保罗堂的塔尖,李子荣还没等他问,又把他拉回去,给他说这个教堂的历史。
“我可该回去啦!”马威把圣保罗堂的历史听完,又往外走。
李子荣又跟出来,他好像是鲁滨孙遇见礼拜五那么亲热。
“老马,问你一件事:你那个戒指,父亲给了你没有?”
“他还拿着呢!”马威低声儿说。
“跟他要过来,那是你伯父给你的;谁的东西是谁的!”
马威点了点头,慢慢的往街上走。圣保罗教堂的钟正打五点。
李子荣的经历生动展示了中国人在西方社会中适应新文化的挑战和策略:
社会习俗的学习与冲突: "喝茶的时候别带响儿!...英国人擤鼻子的时候是有多大力量用多大力量,可是喝东西的时候不准出声儿;风俗吗,没有对不对的理由;你不照着人家那么办,便是野蛮"
李子荣通过亲身经历("打嗝"事件)向马威传授西方礼仪规范,体现了文化适应需要对细微的社会规则有敏锐观察和学习。这些看似琐碎的习俗实际上体现了深层次的文化价值观差异。
融入主流社会的策略: "从明天起,咱们见面就说英国话,非练习不可。有许多留学生最讨厌说外国话,好在你我是'下等'留学生,不用和老爷们学" 李子荣强调语言能力在文化适应中的关键作用,并提出实用主义的融入策略——放下身段,不怕"丢面子",积极学习当地语言。
两种文化间的平衡: "可是你不是外国人哪!当着外国人决不干!" 李子荣在中国同胞面前可以放松,而在外国人面前则严格遵守西方礼仪,展示了在两种文化间灵活切换的能力。
海外华人的生存挣扎: "在东伦敦住了一个来月,除了几本书和身上的衣裳,简直成了光屁股狗啦!...我要是不怕饿死,我决不作这个事" 李子荣的经历揭示了早期海外华人的艰难处境,以及为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和选择。
海外华人的职业局限: "作饭,洗衣裳,中国人在海外的两大事业!...中国人除了作饭,洗衣裳,没有别的事业" 这段文字揭示了当时海外华人在职业选择上的限制,反映了社会环境对华人发展的束缚。
华人共同体的互助与认同: "好在这里有咱们两个呢,咱们非逼着他干不可!" 李子荣与马威形成的互助关系体现了海外华人在异国他乡建立的新型共同体,通过相互支持来应对困境。
教育作为提升途径: "白天作翻译,作买卖,晚上到大学去听讲...可以念书了!" 李子荣对教育的坚持不懈体现了他将教育视为改变命运的关键途径,这种信念推动他在艰难条件下仍努力学习。
中西方教育观念差异: "念什么?又是翻译篇《庄子》骗个学位呀?" 李子荣对传统中国留学生学习方式的嘲讽反映了他对实用主义教育的倾向,体现了中西方教育理念的碰撞。
传统价值观的批判: "老人家是个官迷,糟!糟!中国人不把官迷打破,永不会有出息!" 李子荣对传统"官本位"思想的批判显示了新一代中国青年对传统价值观的反思和挑战。
经济现实对价值观的改变: "你们现在有这点钱,顶好把这个生意扩充一下,好好的干一下,还许有希望" 李子荣的商业建议体现了实用主义和经济理性思维对传统价值观的冲击,强调在新环境中必须适应经济现实。
国际地位的认知与反思: "欧美人对日本人和对中国人一样的看不起;可是,对日本人于藐视之中含着点'怕','佩服'的劲儿" 李子荣对中日国际地位的比较反映了他对国家发展路径的思考,以及对民族自强的渴望。
文化偏见的直面与应对: "其实打个嗝儿算得了什么,他们可是真拿你当野蛮人对待呢!" 这段文字揭示了西方社会对中国文化的偏见,以及海外华人如何在被"他者化"的环境中维护尊严。
老舍在这段文本中运用了丰富的文学技巧,这些技巧不仅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性,也深化了对核心议题的探讨:
- 对话的戏剧性:通过李子荣与马威的对话,自然地展现了人物的性格特点和思想观念。李子荣热情洋溢、直率幽默的讲述方式与他的开放思想和适应能力相符。
- 口语化的叙述:李子荣的语言充满生活气息,如"东胡搂西抓弄"、"成了光屁股狗"等口语化表达,既真实地再现了当时海外华人的语言特点,也增强了人物形象的立体感。
- 对比手法:通过中日在国际社会中地位的对比,中国传统"官迷"与实用主义思想的对比,以及李子荣与马则仁不同生活态度的隐含对比,深化了文化冲突和价值观碰撞的主题。
- 象征意象:文本末尾提到的圣保罗教堂钟声("圣保罗教堂的钟正打五点")象征着西方文明的时间节奏,暗示马威正处于文化适应的关键时刻。
进一步解读《二马》选文中的多层次主题
李子荣的适应策略不仅仅是表面的行为调整,而是展现了一种深刻的文化智慧。当他说"风俗吗,没有对不对的理由"时,他表现出一种文化相对主义的思想,承认不同文化有其内在逻辑,而不简单地以自己的文化标准评判他人。这种文化视角的成熟性是值得探讨的。
李子荣的心理适应过程也体现了文化休克后的自我重构。他经历了初到西方的不适应("有一回可真碰了钉子啦"),到学会在不同文化环境中的行为切换("当着外国人决不干"),最终发展出一套在西方社会中既保持尊严又能有效融入的生存策略。这种渐进式的心理调适过程可以作为分析文化适应阶段的案例。
- 多重身份的叠加:他是留学生、翻译、商店伙计、夜校学生,这些身份的叠加展示了早期海外华人为生存而必须承担的多重社会角色。
- 社会阶层的自我意识:"好在你我是'下等'留学生,不用和老爷们学"这句话揭示了他对自己社会位置的清醒认识,以及对中国留学生群体内部阶层分化的敏锐观察。
- 国族身份的反思:李子荣对中日比较的深刻思考("中国人和日本人不同的地方...")反映了他在国际环境中对民族身份的重新审视,超越了简单的民族主义情绪,展现了理性分析国际关系的能力。
李子荣代表了一种正在形成的新型中国青年文化,其特点包括:
- 知识与行动的结合:他既重视教育("晚上到大学去听讲"),又强调实践能力("真能干"),打破了传统中国知识分子重理论轻实践的倾向。
- 务实主义的人生态度:"学商业,好哇!"这种对商业学习的肯定态度打破了传统"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显示了青年一代对实用知识的重新评价。
- 个人奋斗与社会认同的平衡:李子荣一方面追求个人发展和生存,另一方面也关心集体命运("咱们自己不争气"),体现了新一代青年在个人抱负与民族责任间的复杂关系。
老舍在这段文本中采用了"框架式"叙事结构:从李子荣对马威的礼仪建议开始,经过他的生平叙述,最后回到两人现实中的互动和对未来的规划。这种结构安排使读者既能了解李子荣的过去经历,又能看到他如何将这些经验转化为对马威的实际指导,形成了一种经验传承的闭环。
李子荣的语言既有口语化的幽默生动("光屁股狗"、"官迷"),又有一定的思辨深度(对中日国际地位的分析)。这种语言风格的多层次性不仅塑造了一个立体的人物形象,也展示了老舍对不同社会阶层和教育背景人物的语言把握能力。特别是李子荣在谈论严肃问题时偶尔插入的幽默,如"念什么?又是翻译篇《庄子》骗个学位呀?",体现了他在困境中保持的乐观态度和批判精神。
文本中有几个重要的隐喻值得深入解读:
- 空间隐喻:李子荣和马威在"铺子"中交谈,这个空间既是商业场所,又象征着中国人在西方社会中的一个小天地。通过这个空间,老舍暗示了海外华人在主流社会中的边缘位置。
- 时间隐喻:文末的圣保罗教堂钟声不仅标志着具体时间,也象征着西方文明的规则和节奏。马威"慢慢的往街上走"与钟声的精确计时形成对比,暗示了东西方不同的时间观念。
- 人物关系隐喻:"他好像是鲁滨孙遇见礼拜五那么亲热"这个比喻不仅生动描述了李子荣的热情,也暗含了西方殖民文学中的权力关系隐喻,可以解读为老舍对西方文化霸权的微妙批评。
第二段 · 第 3 节 (2-3)
伊太太的形象与请客
在蓝加司特街的一所小红房子里,伊太太下了命令:请马家父子,温都母女,和她自己的哥哥吃饭。第一个说“得令”的,自然是伊牧师。伊夫人在家庭里的势力对于伊牧师是绝对的。她的儿女,(现在都长成人了)有时候还不能完全服从她。儿女是越大越难管,丈夫是越老越好管教;要不怎么西洋女子多数挑着老家伙嫁呢。
伊太太不但嘴里出命令,干脆的说,她一身全是命令。她一睁眼,——两只大黄眼睛,比她丈夫的至少大三倍,而且眼皮老肿着一点儿——丈夫,女儿,儿子全鸦雀无声,屋子里比法庭还严肃一些。
她长着一部小黑胡子,挺软挺黑还挺长;要不然伊牧师怎不敢留胡子呢,他要是也有胡子,那不是有意和她竞争吗!她的身量比伊牧师高出一头来,高,大,外带着真结实。脸上没什么肉,可是所有的那些,全好像洋灰和麻刀作成的,真叫有筋骨!鼻子两旁有两条不浅的小沟,一直通到嘴犄角上;哭的时候,(连伊太太有时候也哭一回!)眼泪很容易流到嘴里去,而且是随流随干,不占什么时间。她的头发已经半白了,歇歇松松的在脑后挽着个髻儿,不留神看,好像一团絮鞋底子的破干棉花。
伊牧师是在天津遇见她的,那时候她鼻子旁边的沟儿已经不浅,可是脑后的髻儿还不完全像干棉花。伊牧师是急于成家,她是不反对有个丈夫,于是他们三七二十一的就结了婚。她的哥哥,亚力山大,不大喜欢作这门子亲,他是个买卖人,自然看不起讲道德说仁义,而挣不了多少钱的一个小牧师;可是他并没说什么;看着她脸上的两条沟儿,和头上那团有名无实的头发,他心里说:“嫁个人也好,管他是牧师不是呢!再搁几年,她脸上的沟儿变成河道,还许连个牧师也弄不到手呢!”这么一想,亚力山大自己笑了一阵,没对他妹妹说什么。到了结婚的那天,他还给他们买了一对福建漆瓶。到如今伊太太看见这对瓶子就说:“哥哥多么有审美的能力!这对瓶子至少还不值六七镑钱!”除了这对瓶子,亚力山大还给了妹妹四十镑钱的一张支票。
他们的儿女(正好一儿一女,不多不少,不偏不向。)都是在中国生的,可是都不很会说中国话。伊太太的教育原理是:小孩子们一开口就学下等言语——如中国话,印度话等等。——以后绝对不能有高尚的思想。比如一个中国小孩儿在怀抱里便说英国话,成啦,这个孩子长大成人不会像普通中国人那么讨厌。反之,假如一个英国孩子一学话的时候就说中国话,无论怎样,这孩子也不会有起色!英国的茄子用中国水浇,还能长得薄皮大肚一兜儿水吗!她不许她的儿女和中国小孩子们一块儿玩,只许他们对中国人说必不可少的那几句话,像是:“拿茶来!”“去!”“一只小鸡!”……每句话后面带着个“!”。
伊牧师不很赞成这个办法,本着他的英国世传实利主义,他很愿意叫他的儿女学点中国话,将来回国或者也是挣钱的一条道儿。可是他不敢公然和他的夫人挑战;再说伊太太也不是不明白实利主义的人,她不是不许他们说中国话吗,可是她不反对他们学法文呢。其实伊太太又何尝看得起法文呢;天下还有比英国话再好的!英国贵族,有学问的人,都要学学法文,所以她也不情愿甘落人后;要不然,学法文?啛!……
- 《二马》选文分析:伊太太形象与跨文化议题
这段选文通过伊太太对中国文化的态度,生动地展现了西方人与东方文化之间的冲突与偏见:
- 文化等级观念:伊太太将中国话定义为"下等言语",认为学习中国话会导致孩子"绝对不能有高尚的思想",体现了西方殖民时期对非西方文化的根深蒂固的偏见。
- 文化隔离与歧视: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与中国孩子一起玩耍,只允许他们用命令式的简短句子与中国人交流,反映了西方殖民者刻意维持的社会隔离。
- 文化纯洁性的焦虑:"英国的茄子用中国水浇,还能长得薄皮大肚一兜儿水吗"这一比喻揭示了伊太太对文化混合的恐惧,她将语言与民族特质绑定,认为语言会决定一个人的思想高低。
虽然这段文字主要描写西方人,但也间接反映了华人在异国环境中的处境:
- 不平等的互动模式:"拿茶来!""去!""一只小鸡!"这些伊太太允许孩子对中国人说的话,揭示了殖民时期西方人与华人之间的主仆关系,反映了华人在海外被边缘化的处境。
- 文化身份的层级划分:中国文化被归类为低等,而法语因为是"英国贵族,有学问的人"学习的语言而被接受,展示了当时国际社会中不同文化被赋予的不同价值地位。
选文中体现了西方殖民主义对中国社会的影响:
- 殖民主义的文化态度:伊太太对中国文化的轻视代表了当时西方殖民者的普遍心态,这种心态对中国人的文化自信产生了深远影响。
- 传教士作为文化中介:"伊牧师是在天津遇见她的"这一细节提示了西方传教士在中国的活动,他们既带来西方思想,又在一定程度上调解中西文化差异(如伊牧师希望孩子学中文)。
文中对伊太太教育理念的描述展现了不同教育观念的冲突:
- 文化排他性教育:伊太太禁止子女学习中文的教育方式代表了一种文化排他性教育模式,她坚信语言会决定思想的高低和个人的未来发展。
- 实用主义与教育目的:伊牧师的态度("本着他的英国世传实利主义,他很愿意叫他的儿女学点中国话,将来回国或者也是挣钱的一条道儿")体现了更为实用的教育观,他看重语言的实际功用。
- 教育对身份形成的影响:伊太太与伊牧师的教育理念之争反映了教育如何塑造年轻人的文化认同和未来发展方向。
老舍在这段文字中运用了丰富的写作技巧来表达跨文化议题:
- 讽刺与幽默:通过对伊太太外表的夸张描写("两只大黄眼睛""一部小黑胡子""头发...好像一团絮鞋底子的破干棉花"),老舍以幽默的方式讽刺了西方殖民者自诩的优越感。
- 对比手法:伊太太对法语的接受与对中文的排斥形成鲜明对比,揭示了西方文化价值观的双重标准;伊太太在家中的强势与伊牧师的软弱也形成对比,颠覆了中国读者对西方家庭的想象。
- 隐喻的运用:"英国的茄子用中国水浇"的比喻生动形象地表达了伊太太对文化纯洁性的执着,同时也暗示了文化混合的不可避免性。
- 细节描写的力量:通过具体细节如"每句话后面带着个'!'",老舍精准捕捉了殖民者命令式的交流方式,揭示了语言背后的权力关系。
她的儿子叫保罗,女儿叫凯萨林。保罗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到英国来念书,到了英国把所知道的那些中国话全忘了,只剩下最得意的那几句骂街的话。凯萨林是在中国的外国学校念书的,而且背着母亲学了不少中国话,拿着字典也能念浅近的中国书。
…………
“凯!”伊太太在厨房下了命令:“预备个甜米布丁!中国人爱吃米!”
“可是中国人不爱吃搁了牛奶和糖的米,妈!”凯萨林姑娘说。
“你知道多少中国事?你知道的比我多?”伊太太梗着脖子说。她向来是不许世界上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中国事像她自己知道的那么多。什么驻华公使咧,中国文学教授咧,她全没看在眼里。她常对伊牧师说:(跟别人说总得多费几句话。)“马公使懂得什么?白拉西博士懂得什么?也许他们懂得一点半点的中国事,可是咱们才真明白中国人,中国人的灵魂!”
凯萨林知道母亲的脾气,没说什么,低着头预备甜米布丁去了。
伊太太的哥哥来了。
“俩中国人还没来?”亚力山大在他妹妹的乱头发底下鼻子上边找了块空地亲了一亲。
“没哪,进去坐着吧。”伊太太说,说完又到厨房去预备饭。
亚力山大来的目的是在吃饭,并不要和伊牧师谈天,跟个传教师有什么可说的。
伊牧师把烟荷包递给亚力山大。
“不,谢谢,我有——”亚力山大随手把半尺长的一个金盒子掏出来,挑了支吕宋烟递给伊牧师。自己又挑了一支插在嘴里。噌的一声划着一支火柴,腮梆子一凹,吸了一口;然后一凸,噗!把烟喷出老远。看了看烟,微微笑了一笑,顺手把火柴往烟碟儿里一扔。
亚力山大跟他的妹妹一样高,宽肩膀,粗脖子,秃脑袋,一嘴假牙。两腮非常的红,老像刚挨过两个很激烈的嘴巴似的。衣裳穿得讲究,从头至脚没有一点含忽的地方。
他一手夹着吕宋烟,一手在脑门上按着,好像想什么事,想了半天:
“我说,那个中国人叫什么来着?天津美利公司跑外的,愣头磕脑的那小子。你明白我的意思?”
“张元。”伊牧师拿着那根吕宋烟,始终没点,又不好意思放下,叫人家看出没有吃吕宋的本事。
“对!张元!我爱那小子;你看,我告诉你,”亚力山大跟着吸了一口烟,又噗的一下把烟喷了个满堂红:“别看他傻头傻脑的,他,更聪明。你看我的中国话有限,他又不会英文,可是我们办事非常快当。你看,他进来说‘二千块!’我一点头;他把货单子递给我。我说:‘写名字?’他点点头;我把货单签了字。你看,完事!”说到这里,亚力山大捧着肚子,哈哈的乐开了,吕宋烟的灰一层一层的全落在地毯上,直乐得脑皮和脸蛋一样红了,才怪不高兴的止住。
伊牧师觉不出有什么可笑来,推了推眼镜,咧着嘴看着地毯上的烟灰。
马家父子和温都太太来了。她穿着件黄色的衫子,戴着宽沿的草帽。一进门被吕宋烟呛的咳嗽了两声。马老先生手里捧着黑呢帽,不知道放在那里好。马威把帽子接过去,挂在衣架上,马老先生才觉得舒坦一点。
“嘿喽!温都太太!”亚力山大没等别人说话,站起来,举着吕宋烟,瓮声瓮气的说:“有几年没看见你了!温都先生好?他作什么买卖呢?”
伊太太和凯萨林正进来,伊太太忙着把哥哥的话接过来:
“亚力!温都先生已经不在了!温都太太!谢谢你来!温都姑娘呢?”
“嘿喽!马先生!”亚力山大没管他妹妹,扑过马老先生来握手:“常听我妹妹说道你们!你从上海来的?上海的买卖怎么样?近来闹很多的乱子,是不是?北京还是老张管着吧?那老家伙成!我告诉你,他管东三省这么些年啦,没闹过一回排外的风潮!你明白我的意思?在天津的时候我告诉他,不用管——”
“亚力!饭好了,请到饭厅坐吧!”伊太太用全身之力气喊;不然,简直的压不过去他哥哥的声音。
“怎么着?饭得了?有什么喝的没有?”亚力山大把吕宋烟扔下,跟着大家走出客厅来。
“姜汁啤酒!”伊太太梗着脖子说。——她爱她的哥哥,又有点怕他,不然,她连啤酒也不预备。
大家都坐好了,亚力山大又嚷起来了:“至不济还不来瓶香槟!”
英国人本来是最讲规矩的,亚力山大少年的时候也是规矩礼道一点不差;自从到中国作买卖,他觉得对中国人不屑于讲礼貌,对他手下的中国人永远是吹胡子瞪眼睛,所以现在要改也改不了啦。因为他这么乱嚷不客气,许多的老朋友现在全不理他了;这是他肯上伊牧师家来吃饭的原因;要是他朋友多,到处受欢迎,他那肯到这里来受罪,喝姜汁啤酒!
“伊太太,保罗呢?”温都太太问。
“他到乡下去啦,还没回来。”伊太太说,跟着用鼻子一指伊牧师:“伊牧师,祷告谢饭!”
伊牧师从心里腻烦亚力山大,始终没什么说话,现在他得着机会,没结没完的祷告;他准知道亚力山大不愿意,成心叫他多饿一会儿。亚力山大睁开好几回眼看桌上的啤酒,心里一个劲儿骂伊牧师。伊牧师刚说“阿门!”他就把瓶子抓起来,替大家斟起来,一边斟酒一边问马老先生:
“看英国怎样?”
“美极了!”马老先生近来跟温都太太学的,什么问题全答以:好极了!美极了!对极了!……
“什么意思?美?”亚力山大透着有点糊涂,他心里想不到什么叫做美,除非告诉他“美”值多少钱一斤。他知道古玩铺的大彩瓶美,展览会的画儿美,因为都号着价码。
“啊?”马老先生不知说什么好,翻了翻白眼。
“亚力!”伊太太说:“递给温都太太盐瓶儿!”
“对不起!”亚力山大把盐瓶抓起来送给温都太太,就手儿差点把胡椒面瓶碰倒了。
“马威,你爱吃肥的,还是爱吃瘦的?”伊姑娘问。
伊太太没等马威说话,梗着脖子说:“中国人都爱吃肥的!”跟着一手用叉子按着牛肉,一手用刀切;嘴唇咧着一点,一条眉毛往上挑着,好像要把谁杀了的神气。
“好极了!”马老先生忽然又用了个温都太太的字眼,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的。
牛肉吃完了,甜米布丁上来了。
“你能吃这个呀?”伊姑娘问马威。
“可以,”马威向她一笑。
“中国人没有不爱吃米的,是不是?马先生!”伊太太看着凯萨林,问马先生。
“对极了!”马老先生点着头说。
亚力山大笑开了,笑得红脸蛋全变紫了。没有人理他,他妹妹也没管他,直笑到嘴咧的有点疼了,他自己停住了。
马威舀了一匙子甜米布丁,放在嘴唇上,半天没敢往嘴里送。马老先生吞了一口布丁,伸着脖子半天没转眼珠,似乎是要晕过去。
“要点凉水吧?”伊姑娘问马威。马威点了点头。
“你也要点凉水?”温都太太很亲热的问马老先生。
马老先生还伸着脖子,极不自然的向温都太太一笑。
亚力山大又乐起来了。
“亚力!再来一点布丁?”伊太太斜着眼问。
伊牧师没言语,慢慢的给马家父子倒了两碗凉水。他们一口布丁,一口凉水,算是把这场罪忍过去了。
“我说个笑话!”亚力山大对大伙儿说,一点没管人家爱听不爱听。
温都太太用小手轻轻的拍了几下,欢迎亚力山大说笑话。马老先生见她鼓掌,忙着说了好几个:“好极了!”
“那年我到北京,”亚力山大把大拇指插在背心的小兜儿里,两腿一直伸出去,脊梁在椅子背上放平了。“我告诉你们,北京,穷地方!一个大铺子没有,一个工厂没有,街上挺脏!有人告诉我北京很好看,我看不出来;脏和美搀不到一块!明白我的意思?”
“凯!”伊太太看见马威的脸有点发红,赶紧说:“你带马威去看看你兄弟的书房,回来咱们在客厅里喝咖啡。保罗搜集了不少的书籍,他的书房简直是个小图书馆,马威,你同凯去看看。”
“你听着呀!”亚力山大有点不愿意的样子:“我住在北京饭店,真叫好地方,你说喝酒,打台球,跳舞,赌钱,全行!北京只有这么一个好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吃完饭没事,我到楼下打台球,球房里站着个黑胡子老头儿,中国人,老派的中国人;我就是爱老派的中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一打,他撅着胡子嘴一笑。我心里说,这个老家伙倒怪有意思的。我打完球,他还在那里站着。我过去问他,用中国话问的,‘喝酒不喝?’”亚力山大说这四个中国字的时候,脖子一仰,把拳头搁在嘴上,闭着眼,嘴里“磁”的响了一声——学中国人的举动。
伊太太乘着他学中国人的机会,赶紧说:“请到客厅坐吧!”
伊牧师忙着站起来去开门,亚力山大奔过马老先生去,想继续说他的笑话。温都太太很想听到过中国的人说中国事,对亚力山大说:
“到客厅里去说,叫大家听。”
“温都太太,你的黄衫子可真是好看!”伊太太设尽方法想打断亚力山大的笑话。
“好看极了!”老马给伊太太补了一句。
大家到了客厅,伊太太给他们倒咖啡。
伊牧师笑着对温都太太说:
“听话匣子吧?爱听什么片子?”
“好极了!可是请等兰茉先生说完了笑话。”(兰茉是亚力山大的姓。)
伊牧师无法,端起咖啡坐下了。亚力山大嗽了两声,继续说他的笑话,心里十分高兴。
“温都太太,你看,我问他喝酒不喝,他点了点头,又笑了。我在前头走,他在后面跟着,像个老狗——”
“亚力,递给温都太太一个——,温都太太,爱吃苹果,还是香蕉?”
亚力山大把果碟子递给她,马不停蹄的往下说:
“‘你喝什么?’我说。‘你喝什么?’他说。‘我喝灰色剂,’我说。‘我陪着,’他说。我们一对一个的喝起来了,老家伙真成,陪着我喝了五个,一点不含忽!”
“哈哈,兰茉先生,你在中国敢情教给人家中国人喝灰色剂呀!”温都太太笑着说。
伊牧师和伊太太一齐想张嘴说话,把亚力山大的笑话岔过去;可是两个人同时开口,谁也没听出谁的话来,亚力山大乘着机会又说下去了:
“喝完了酒,更新新了,那个老家伙给了酒钱。会了账,他可开了口啦,问我上海赛马的马票怎么买,还是一定求我给他买,你们中国人都好赌钱,是不是?”他问马老先生。
马老先生点了点头。
温都太太嘴里嚼着一点香蕉,低声儿说:
“教给人家赛马赌钱,还说人家——”
她还没说完,伊牧师说:
“温都太太,张伯伦牧师还在——”
伊太太也开了口:“马先生,你礼拜到那里作礼拜去呢?”
亚力山大一口跟着一口喝他的咖啡,越想自己的笑话越可笑;结果,哈哈的乐起来了。
这段《二马》选文通过描绘伊太太、亚力山大等西方人物对中国人及中国文化的态度,生动展现了20世纪初西方与中国文化之间的复杂关系。老舍以幽默讽刺的笔法,深刻揭示了当时西方人对中国的刻板印象和文化偏见。
选文中几位西方人物展示了不同程度的文化理解与适应:
伊太太代表了一种自以为是的"中国通"形象:"她向来是不许世界上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中国事像她自己知道的那么多"。这种傲慢体现在她对女儿的训斥:"你知道多少中国事?你知道的比我多?",以及对专业人士的轻视:"什么驻华公使咧,中国文学教授咧,她全没看在眼里"。这反映了西方人常常根据片面了解就自认为掌握了对中国的"真知"。
伊太太对中国人习惯的臆断("中国人爱吃米""中国人都爱吃肥的")显示了她对中国文化的表面理解和刻板印象。她将复杂多样的中国饮食文化简化为对"米"和"肥肉"的喜好,而完全忽视了文化差异(如凯萨林指出的"中国人不爱吃搁了牛奶和糖的米")。
亚力山大对中国的看法更为功利和片面:"北京,穷地方!一个大铺子没有,一个工厂没有,街上挺脏!...脏和美搀不到一块!"他用西方现代化的标准评判北京,无法欣赏传统文化的美学价值。他对"老派的中国人"的评价表面上是喜爱,实则充满了猎奇心态和优越感。
通过"喝酒不喝"的故事,亚力山大展示了他与中国人的互动模式——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与中国人交往,并将其视为笑话的素材。他模仿中国人的动作("脖子一仰,把拳头搁在嘴上,闭着眼,嘴里'磁'的响了一声")以取笑之,反映了殖民时期西方人对东方文化的戏仿和轻视。
语言在文化适应中的作用在选文中得到了凸显。亚力山大虽能说有限的中国话,但只用于简单交流("二千块""写名字"),并以此为荣:"别看他傻头傻脑的,他,更聪明...我的中国话有限,他又不会英文,可是我们办事非常快当"。这种语言上的最低限度适应反映了他并不真正尊重或理解中国文化的态度。
虽然文本主要描述西方人,但马家父子的反应展示了海外华人面对西方文化时的尴尬处境:
马老先生在餐桌上处于明显的不适应状态,不敢尝试"甜米布丁",尝了之后"伸着脖子半天没转眼珠,似乎是要晕过去"。同时,他不断附和西方人的言论:"好极了!""对极了!",表现出一种过度迎合的态度。这反映了早期海外华人在西方社会中为求认同而放弃自我的倾向。
马威与马老先生的表现形成对比。当亚力山大贬低北京时,马威的"脸有点发红",显示他对祖国文化仍有情感连接。他对甜米布丁的态度也更为谨慎("舀了一匙子甜米布丁,放在嘴唇上,半天没敢往嘴里送"),反映了新一代海外华人在文化冲突中的挣扎。
"他们一口布丁,一口凉水,算是把这场罪忍过去了"这一句生动描述了马家父子为适应西方社会而不得不承受的文化冲击,体现了文化适应过程中的痛苦与无奈。
- 亚力山大随意评价中国政治:"北京还是老张管着吧?那老家伙成!...他管东三省这么些年啦,没闹过一回排外的风潮!"他以殖民者的高高在上的姿态讨论中国的政治局势,将复杂的历史与社会问题简化为个人观感。
亚力山大在讲述他的"笑话"时,不仅仅是分享个人经历,更是强化和传播对中国人的刻板印象:"你们中国人都好赌钱,是不是?"这种提问本身就预设了对中国文化的偏见。温都太太虽然指出了亚力山大的矛盾之处("教给人家赛马赌钱,还说人家——"),但她的抗议被迅速打断,显示西方社会对这类偏见的默许和接受。
亚力山大与"张元"的互动透露了西方商人与中国商人之间的不平等关系。他以简单交易为荣,却没有发现这种交流方式的局限性。这反映了早期中西商业交往中的不平等权力关系和西方人对跨文化深度交流的漠视。
与母亲和舅舅不同,凯萨林展现了对中国文化的一定敏感度。她纠正母亲对中国饮食的误解:"可是中国人不爱吃搁了牛奶和糖的米,妈!"这表明年轻一代西方人可能有更开放的文化态度,愿意质疑既有的文化刻板印象。
马威作为年轻一代中国人,在西方环境中体验着文化冲击。当亚力山大贬低北京时,他的脸红反应表明他的文化认同感受到了威胁。他被伊太太邀请去参观书房,离开餐桌,可能是对这种文化偏见的一种消极抵抗方式。
老舍通过细节描写生动塑造了西方人物形象:
- 伊太太:强势专横("梗着脖子"),自以为是("不许世界上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中国事像她自己知道的那么多")
- 亚力山大:粗鲁浮夸("噗的一下把烟喷了个满堂红"),自我中心("一点没管人家爱听不爱听")
- 伊牧师:懦弱顺从("拿着那根吕宋烟,始终没点,又不好意思放下"),心存不满("成心叫他多饿一会儿")
这些形象通过对比衬托,构成了一幅西方人在中国问题上态度的群像图。
餐桌场景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食物不仅是文化的载体,也是权力关系的体现。甜米布丁作为西方人眼中的"中国式"食物,实则与中国饮食文化相去甚远,象征了西方对中国文化的错误理解和扭曲。马家父子不得不"一口布丁,一口凉水"地忍受,象征了在不平等的国际关系中,弱势文化的被迫接受与适应。
对话是这段文字的主要叙事方式,通过人物之间的对话交锋,老舍展现了文化冲突的戏剧性:
- 伊太太与凯萨林的对话展示了固执偏见与理性认知的碰撞
亚力山大讲述"笑话"时的独白展示了殖民者自我中心的叙事方式
马老先生的简短回应("好极了""对极了")透露了文化弱势者的无奈与顺从
这些对话中蕴含的讽刺效果,使文本在幽默中传达深刻的文化批判。
第二段 · 第 4 节 (2-4)
保罗的书房 · 凯萨林与马威
在保罗的书房里,伊姑娘坐在她兄弟的转椅上,马威站在书架前面看:书架里大概有二三十本书,莎士比亚的全集已经占去十五六本。墙上挂着三四张彩印的名画,都是保罗由小市上六个铜子一张买来的。书架旁边一张小桌上摆着一根鸦片烟枪,一对新小脚儿鞋,一个破三彩鼻烟壶儿,和一对半绣花的旧荷包。
保罗的朋友都知道他是在中国生的,所以他不能不给他们些中国东西看。每逢朋友来的时候,他总是把这几件宝贝编成一套说词:裹着小脚儿抽鸦片,这是装鸦片的小壶,这是装小壶之荷包。好在英国小孩子不懂得中国事,他怎说怎好。
“这就是保罗的收藏啊?”马威回过身来向凯萨林笑着说。
伊姑娘点了点头。
她大概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像她父亲,身量不高,眼睛大,可是眼珠儿小。头发和她母亲的一样多,因为她没有她妈妈那样高大的身量,这一脑袋头发好像把她的全身全压得不轻俏了。可是她并不难看,尤其是坐着的时候,小脊梁一挺,带光的黄头发往后垂着,颇有一点东方妇女的静美。说话的时候,嘴唇上老带着点笑意,可是不常笑出来。两只手特别肥润好看,不时的抬起来拢拢脑后的长头发。
“马威,你在英国还舒服吧?”伊姑娘看着他问。
“可不是!”
“真的?”她微微的一笑。
马威低着头摆弄桌上那个小烟壶,待了半天才说:
“英国人对待我们的态度,我不很注意。父亲的事业可是——我一想起来就揪心!你知道,姐姐!”他在中国叫惯了她姐姐,现在还改不过来:“中国人的脾气,看不起买卖人,父亲简直的对作买卖一点不经心!现在我们指着这个铺子吃饭,不经心成吗!我的话,他不听;李子荣的话,他也不听。他能一天不到铺子去,给温都太太种花草。到铺子去的时候,一听照顾主儿夸奖中国东西,他就能白给人家点什么。伯父留下的那点钱,我们来了这么几个月,已经花了二百多镑。他今天请人吃饭,明天请人喝酒,姐姐,你看这不糟心吗!自要人家一说中国人好,他非请人家吃饭不可;人家再一夸他的饭好,得,非请第二回不可。这还不提,人家问他什么,他老顺着人家的意思爬:普通英国人知道的中国事没有一件是好的,他们最喜把这些坏事在中国人嘴里证明了。比如人家问他有几个妻子,他说‘五六个!’我一问他,他急扯白脸的说:‘人家信中国人都有好几个妻子,为什么不随着他们说,讨他们的喜欢!’有些个老头儿老太太都把他爱成宝贝似的,因为他老随着他们的意思说话吗!
“那天高耳将军讲演英国往上海送兵的事,特意请父亲去听。高耳将军讲到半中腰,指着我父亲说:‘英国兵要老在中国,是不是中国人的福气造化?我们问问中国人,马先生,你说——’好,父亲站起来规规矩矩的说:“欢迎英国兵!’
“那天有位老太太告诉他,中国衣裳好看。他第二天穿上绸子大褂满街上走,招得一群小孩子在后面叫他Chink!他要是自动的穿中国衣裳也本来没有什么;不是,他只是为穿上讨那位老太婆的喜欢。姐姐,你知道,我父亲那一辈的中国人是被外国人打怕了,一听外国人夸奖他们几句,他们觉得非常的光荣。他连一钉点国家观念也没有,没有——”
伊姑娘笑着叹了一口气。
“国家主义。姐姐,只有国家主义能救中国!我不赞成中国人,像日本人一样,造大炮飞艇和一切杀人的利器;可是在今日的世界上,大炮飞艇就是文明的表现!普通的英国人全咧着嘴笑我们,因为我们的陆海军不成。我们打算抬起头来,非打一回不可!——这个不合人道,可是不如此我们便永久不用想在世界上站住脚!”
“马威!”伊姑娘拉住马威的手:“马威!好好的念书,不用管别的!我知道你的苦处,你受的刺激!可是空暴燥一回,能把中国就变好了吗?不能!当国家乱的时候,没人跟你表同情。你就是把嘴说破了,告诉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我们是古国,古国变新了是不容易的,你们应当跟我们表同情呀,不应当借火打劫呀!’这不是白饶吗!人家看你弱就欺侮你,看你起革命就讥笑你,国与国的关系本来是你死我活的事。除非你们自己把国变好了,变强了,没人看得起你,没人跟你讲交情。马威,听我的话,只有念书能救国;中国不但短大炮飞艇,也短各样的人才;除了你成了个人材,你不配说什么救国不救国!!现在你总算有这个机会到外国来,看看外国的错处,看看自己国家的错处,——咱们都有错处,是不是?——然后冷静的想一想。不必因着外面的些个刺激,便瞎生气。英国的危险是英国人不念书;看保罗的这几本破书,我妈妈居然有脸叫你来看;可是,英国真有几位真念书的,真人材;这几个真人材便叫英国站得住脚。一个人发明了治霍乱的药,全国的人,全世界的人,便随着享福。一个人发明了电话,全世界的人跟着享受。从一有世界直到世界消灭的那天,人类是不能平等的,永远是普通人随着几个真人物脚后头走。中国人的毛病也是不念书,中国所以不如英国的,就是连一个真念书的人物也没有。马威,不用瞎着急,念书,只有念书!你念什么?商业,好,只有你能真明白商业,你才能帮助你的同胞和外国商人竞争!至于马老先生,你和李子荣应当强迫他干!我知道你的难处,你一方面要顾着你们的孝道,一方面又看着眼前的危险;可是二者不可得兼,从英国人眼中看,避危险比糊涂的讲孝道好!我生在中国,我可以说我知道一点中国事;我是个英国人,我又可以说我明白英国事;拿两国不同的地方比较一下,往往可以得到一个很明确妥当的结论。马威,你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请找我来,我要是不能帮助你,至少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你看,马威!我在家里也不十分快乐:父母和我说不到一块儿,兄弟更不用提;可是我自己有我自己的事,作完了事,念我的书,也就不党得有什么苦恼啦!人生,据我看,只有两件快活事:用自己的知识,和得知识!”
说到这里,凯萨林又微微的一笑。
“马威!”她很亲热的说:“我还要多学一点中文,咱们俩交换好不好?你教我中文,我教你英文,可是——”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想了一会儿:“在什么地方呢?我不愿意叫你常上这儿来,实在告诉你说,母亲不喜欢中国人!上你那里去?你们——”
“我们倒有间小书房,”马威赶紧接过来说:“可是叫你来回跑道儿,未免——”
“那倒不要紧,因为我常上博物院去念书,离你们那里不远。等等,我还得想想;这么着吧,你听我的信吧!”
谈到念英文,凯萨林又告诉了马威许多应念的书籍,又告诉他怎么到图书馆去借书的方法。
“马威,咱们该到客厅瞧瞧去啦。”
“姐姐,我谢谢你,咱们这一谈,叫我心里痛快多了!”马威低声儿说。
凯萨林没言语,微微的笑了笑。
《二马》中的文化认同与教育观念:凯萨林与马威的对话分析
这段《二马》选文描述了马威与凯萨林在保罗书房中的对话,呈现了两个年轻人对文化、教育与民族发展的思考。老舍通过这段对话,不仅展示了中西文化冲突下的身份认同问题,也探讨了教育在国家发展中的重要作用。
选文开头描述了保罗书房中的"中国收藏",这些物品反映了西方人对中国文化的浅薄理解和刻板印象:
保罗的收藏包括"一根鸦片烟枪,一对新小脚儿鞋,一个破三彩鼻烟壶儿,和一对半绣花的旧荷包",这些物品被他编织成"裹着小脚儿抽鸦片"的故事。这种选择性展示中国文化中的负面或异域元素(鸦片、缠足),完全忽视中国文化的丰富内涵,体现了西方人对中国的猎奇心态和文化偏见。
- 保罗的收藏方式也值得注意:"都是保罗由小市上六个铜子一张买来的",这种廉价搜集行为表明他并非真正欣赏这些文化物品,而是将其视为廉价的异国装饰品和谈资。
马威在英国的生活体现了海外华人适应新环境的困境:
当凯萨林问"你在英国还舒服吧?",马威先是简单回应"可不是!",后来才坦诚内心的真实感受,显示他在外人面前维持表面适应的努力。
马威使用"姐姐"称呼凯萨林("他在中国叫惯了她姐姐,现在还改不过来"),表明他仍沿用中国的习惯称谓,体现了文化适应中保留原有文化习惯的现象。
马威对英国社会的歧视态度保持一定距离:"英国人对待我们的态度,我不很注意",体现了他采取的一种自我保护和情感隔离的适应策略。
凯萨林作为在中国出生长大的英国人,展现了一种超越单一文化局限的视角:
"我生在中国,我可以说我知道一点中国事;我是个英国人,我又可以说我明白英国事",这种双重文化背景使她能够在文化冲突中担任中介角色。
她对中国文化表现出尊重和学习意愿:"我还要多学一点中文",体现了对异文化的开放态度。
她的外表也融合了东西方美学:"颇有一点东方妇女的静美",象征着文化交融的可能性。
马威对祖国的关切反映了海外华人与祖国的情感联系:
他对父亲迎合西方人的行为深感忧虑,批评父亲"顺着人家的意思爬",体现了新一代华人对文化尊严的重视。
他痛心于父亲对西方人刻板印象的迎合:"人家问他有几个妻子,他说'五六个!'",这反映了他对中国文化被误解和扭曲的反抗。
马威对民族主义的热情体现了青年一代对祖国命运的关注:"只有国家主义能救中国!",表达了海外华人对故土发展道路的思考。
马威与父亲的矛盾反映了海外华人不同代际对文化适应的差异:
- 马威批评父亲那一代"是被外国人打怕了",过度迎合西方人,缺乏国家观念。
马威对父亲商业态度的担忧("不经心成吗!")暗示了新一代更加注重实际生存能力,而非仅仅追求形式上的尊严。
凯萨林的建议"避危险比糊涂的讲孝道好"触及了中国传统孝道与现实需要的冲突,反映了传统文化观念在海外环境中面临的调整挑战。
凯萨林强调教育对个人和国家发展的关键作用:
- "只有念书能救国"体现了她对教育的崇高定位,将教育视为民族振兴的基础。
她对人才的强调("中国不但短大炮飞艇,也短各样的人才")表明她认为真正的国力在于人才培养而非简单的军备竞赛。
"人生,据我看,只有两件快活事:用自己的知识,和得知识!"展示了她对知识的热爱和重视,将获取和应用知识视为人生的核心价值。
凯萨林与马威都展现了对实用教育的重视:
- 凯萨林建议马威学习商业,以便"帮助你的同胞和外国商人竞争",强调教育的实际应用价值。
马威接受这一建议,体现了新一代华人对实用性知识的重视,不同于传统的纯学术导向。
凯萨林分享图书馆使用和书籍选择的方法,表现出对自主学习和实用技能的重视。
马威对西方文明的理解体现了年轻一代在面对西方文化冲击时的复杂心态:
他承认西方军事力量的现实重要性:"在今日的世界上,大炮飞艇就是文明的表现!",反映了他对国际政治现实的清醒认识。
他对武力的矛盾态度("这个不合人道,可是不如此我们便永久不用想在世界上站住脚")表明他在传统和平价值观与现实国际政治之间的挣扎。
他对国家主义的热情显示了青年一代在传统文化受到挑战时的自然反应,体现了民族认同在文化冲击下的强化。
凯萨林的劝解体现了一种更为理性和平衡的观点:
- 她提醒马威不要"空暴燥一回",建议他"冷静的想一想",倡导理性面对文化冲击。
她指出各国都有"错处",鼓励马威看到英国的问题("英国的危险是英国人不念书"),促进更加客观的跨文化认识。
- 她强调个人成长的重要性:"除了你成了个人材,你不配说什么救国不救国",将个人发展与民族振兴联系起来。
凯萨林对国际关系的分析体现了清醒的现实主义观点:
- "国与国的关系本来是你死我活的事"直白地描述了国际政治的冷酷本质。
"人家看你弱就欺侮你,看你起革命就讥笑你"揭示了国际社会对弱国的态度,反映了早期全球化背景下的不平等权力关系。
- 她指出寻求同情是徒劳的:"你就是把嘴说破了...这不是白饶吗",表明实力才是国际舞台上的决定性因素。
选文中也反映了殖民思维对中国的影响:
高耳将军的言论("英国兵要老在中国,是不是中国人的福气造化?")体现了西方殖民者的自我优越感和对中国主权的漠视。
马老先生对"欢迎英国兵"的附和反映了殖民统治对部分中国人心理的深刻影响。
英国孩童对穿中国服装的马老先生的嘲笑("叫他Chink")展示了种族偏见在西方社会的普遍存在。
保罗书房中的"中国收藏"与真实中国文化形成对比,揭示西方对中国的误解。
马威与马老先生对待西方的态度对比,展示两代华人不同的文化适应策略。
马威的激情与凯萨林的理性形成对比,体现不同的问题解决思路。
- 外表描写细致入微:"小脊梁一挺,带光的黄头发往后垂着,颇有一点东方妇女的静美",将东西方美学特点融于一身。
- 性格特点鲜明:"嘴唇上老带着点笑意,可是不常笑出来",暗示她内敛而思考深刻的性格。
- 家庭关系复杂:"父母和我说不到一块儿,兄弟更不用提",表明她在自己家庭中也是一个"文化异类"。
马威的长篇倾诉展现了他积压已久的情感和思考,反映了海外华人的心理负担。
凯萨林的回应既温和又不失坚定,展示了理性与情感的平衡。
对话结尾处的简短互动("叫我心里痛快多了!")和微笑暗示了两人之间建立的理解与共鸣。
这段选文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命题:教育与文化发展的关系。凯萨林的观点——"只有念书能救国"——在今天仍具现实意义。她强调个人的知识积累对民族振兴的重要性,认为真正的国家力量源于人才而非单纯的物质力量。
同时,文本也呈现了不同文化之间平等对话的可能性。凯萨林与马威的交流超越了简单的文化对立,展示了在相互尊重基础上的跨文化理解。他们讨论的教育交换计划("你教我中文,我教你英文")象征着文化平等交流的理想模式。
通过马威与凯萨林的对话,老舍深刻探讨了文化认同、教育价值与民族振兴等主题。这段文字不仅揭示了海外华人面临的文化适应挑战,也展示了教育在个人成长和民族发展中的关键作用。凯萨林作为一个理解并尊重中国文化的西方人形象,代表了老舍对未来中西文化平等对话的期盼。